【十信案(一)】媽媽,我身體裡的怪物長這麼大了——解嚴前夕一樁一百億元的金融犯罪

申飛/調查員 檔案調閱221次

1985年3月1日的早晨

「真的會抓人嗎?」

「都過了快一個月了,恐怕風頭一過,政府概括承受,還是照樣做他的立委吧。」

「但這次數字比前幾年亞洲信託更大了,100億不是避個風頭就能避的啊。」

「可是擠兌也停了,十信跟國信都恢復營業了。」

「你上班沒看到,來來飯店門口,抗議的存戶今天又圍在那了嗎?」

「有消息說,今天讓院裡開會同意逮捕令。」

「小聲點啊……。」

 

1985年3月1日。這一天早晨,台北濟南路的立法院裡,從各辦公室的委員們,到走廊上的助理人員,休息室裡的記者,都在竊竊私語,談著十信案最新的進展。這起中華民國至今數字最大的經濟犯罪事件,發生已經過了快一個月,但卻沒有平息的跡象。在政府指派合作金庫接管之後,雖然擠兌風潮止血,隨著內部帳目清查,牽涉範圍卻越來越廣。

同時掌控第十信用合作社與國泰塑膠集團的蔡辰洲,左手搬運右手,挪用存戶的錢當作營運資金,買股票,炒房地產。他不僅以這些錢週轉,更用高於市面的利率,吸收國塑員工存款,進一步擴及一般民眾。這一手豪賭,在三年前選上立委之後達到巔峰,沒有人相信蔡辰洲會出事,氣球也就跟著越吹越大。直到一個月前,政府高層祕密下令突擊檢查,一夕之間氣球炸破,把十信的存款戶、國塑的往來廠商,關係企業的連帶保證人都捲進了風暴之中。

 

根據案發後財政部金融司編寫的〈十信案件處理經過及檢討〉,此案的罪魁禍首自是蔡辰洲無疑。內文寫道:

 

十信總分支機構遍佈台北市各主要地區,業務範圍普遍而深入,基礎穩固,財務原極堅實。乃該社近年來不此之圖,其負責人罔顧信用合作社之公益性及經營者之社會責任,漠視金融機構經營之安全與健全,違背法令等手段,從事不正常業務操作,濫設關係企業,視十信為其私庫,後更有恃於負責人蔡辰洲之身份,置政府之糾正、處分與輔導於不顧,終至積重難返。[1]

 

金融司洋洋灑灑,羅列了歷年檢查與處理的經過,一方面指出不正常放款數字逐年增加,一方面則強調財政部的處置措施。該報告的基本定調,既突顯蔡家犯行之惡劣,也透漏當局的兩難與苦心。文中著重財經部門長期以來的用心,也指出金融弊端牽涉體大,當局處罰與輔導兼籌並顧,為避免存款人誤解引發擠兌風波,希望透過輔導,扶十信於正軌。只是積弊甚深,財政部儘管力圖整頓,卻收效甚微,主管機關台北市財政局、監理機關台灣省合作金庫,「相對於蔡辰洲的政治背景,一切努力,形成徒勞。」

案情看起來十分清楚,只是,似乎也太過清楚。清楚得遺漏了一個最重要的問題:在戒嚴時期,政府當局為什麼會這麼弱勢?

這份給人避重就輕感受的報告,嚴厲批判蔡家勢力的同時,似乎也不自覺地透漏著,不是背後政府內部有著複雜的官商勾結,便是政府對經濟活動的監管能力有嚴重不足。

在人們還不知道戒嚴將會結束的倒數第三年,這份報告與這個案件,將我們帶向島嶼歷史上一個事物混沌未明的時刻。在那時,政府與社會的關係正悄然變換,舊有的秩序開始崩解,而在那些縫隙中,人們尋求著自己可能的利益,而不知道有什麼前方等待。

蔡辰洲

 

小兒麻痺財團次子的賭局

不同於財政部的報告,案件發生後,過去許多在私下流傳的秘辛,一一浮上媒體版面。儘管在戒嚴下,管制最嚴格的大報,只能聚焦在政府處理過程,提出一點質疑,讚揚明快決心,但是商業財經週刊月刊上,對蔡家乃至相關官員的故事,卻越挖越起勁,[2]而每逢出刊日遊走在警總沒收邊緣的黨外雜誌,更是以此大做文章,痛批國民黨長期執政的貪腐無能。

和台灣多數的財團一樣,蔡家起家並不太久,第一代的蔡萬春,從路邊菜販一躍成為台灣屈指可數的財團富豪,不過是三十多年的事。在物資短缺的戰爭時期,腦筋轉得飛快的他,便發揮穿針引線的生意手腕,取得日本軍方特許供應黃豆原料,再用上漁民廢棄的鹹魚湯,打響了醬油招牌。戰後,他看準了金融業發展前景,取得台北十信的主席位子,在經濟起飛前夕的台灣,推出一元開戶,短短一個月就讓存款倍增,成功將原本無緣十信大門的一般民眾,也拉入他的金融王國。隨後,利用十信作為基地,將從十信聚集的資金投入房地產,滾雪球般聚集更多財富。在經濟起飛期間,蔡萬春拉拔兩個弟弟,幾個兒子,不斷擴展企業版圖,從信託、保險、租賃、營造、地產、塑膠、食品、航運、鞋業、百貨、出版、甚至連飯店都留下痕跡。到1979年分家時,已經成為資產350億台幣的巨大集團。

蔡家起家的模式,正如蔡萬春一生的軌跡。一方面交結政府官員,另一方面在商場上快狠準地合縱連橫,敢於用小博大,用別人的錢幫自己賺錢。台灣戰後經濟發展靠的主要是出口加工,受到國際景氣影響,有週期起伏。蔡萬春總是看準時機,用十信放款予以週轉,再趁青黃不接之際,一舉拿下產權,併入企業集團。許多資本家的第一桶金都經不起探究,但蔡萬春這一套作法,不只用在發跡初期,當集團越來越大,蔡家仍然以爭議手法與海派作風,持續尋找獵物,讓許多中小企業既不得不合作,又懷抱戒心。

而蔡萬春中風退休後,接受十信的蔡辰洲更是將這套家傳心法發揚光大。像是辦公室裡懸掛的父親名言「在最好的時代也有賠錢的生意,在最壞的時代也有賺錢的人」,幾年前集團分家時,拿到企業體質最差國泰塑膠的他,便依著這條路,人頭貸款,高估抵押,將家族發跡的十信用到極致,準備在前景看似越來越好的時代,成為最會賺錢的人。

曾經罹患小兒麻痺的蔡辰洲,只有淡江文理學院肆業(外間傳說不一,有的說只有高中畢業,也有說曾去過美國大學),比起先讀中興法商又取得紐約大學碩士,喜好藝術收藏的同父異母哥哥蔡辰男,心裡似乎隱隱有種一股較勁的意志。這股意志既自卑也自大,一心用最大的財務槓桿,將最小的牌,翻出最大的數。

於是,比起同樣掌握金融資源、遊走政商關係,但是相對內斂的哥哥,蔡辰洲顯得更加外放而張揚。在投資上,他傾向高風險高回收的計畫,而不是用營運相對良好的十信來改善其他集團企業的體質。在交游上,他企求鎂光燈的聚焦,用金錢砸出擁簇與掌聲,每每在言談中,表現出自己與重要人物的親密關係。兼具富二代與賭徒的性格,使得他往往更著重在人事關係,喜歡繞過制度與穩定。那些言論舉止,彷彿說著,那些別人看不到,不敢作的,只有他才作得到。[3]

據靈通的內部消息報導,儘管不時抱怨父親分產時,自己太年輕,被叔叔哥哥拿走最好的,自己分到的企業不是經營不善就是下游邊陲,但蔡辰洲也總是自信滿滿,「今年,只要讓我捱過去,那麼國塑企業集團就可在蔡氏財團中揚眉吐氣一番了!」他將十信搬來的錢,大筆投入汐止等市區週邊山坡地的社區開發,預期將有幾十億的利潤。[4]

而據更靈通更內部的消息報導,蔡辰洲所以有恃無恐,並非只是虛張聲勢。

 

在案發前幾年,蔡辰洲接手十信沒多久,財政部便接到不少檢舉,指控十信有大量人頭貸款問題,違法放款給國塑等關係企業。財政部派了人去,一查之下,確實有近30億的問題貸款,按照法規,理事監事都要撤換。但是報告呈上去,這30億最後改成了可以修正的貸款,只輕罰了100萬。據報告,經財政部「輔導」後,不正常放款現象已有改善。[5]

這中間到底如何運作,週刊不敢「妄議國事」,只點了幾條線索。首先,總政治作戰部主任王昇副手蕭政之,退役後在國塑集團擔任副總經理。其次,在蕭政之牽線下,蔡辰洲拜權傾一時的王昇為乾爹。第三,蔡辰洲在三年前加入國民黨,參選增額立委一事,正是由與王昇關係密切的黨秘書長蔣彥士圈選,交由台北市黨部主委關中執行。最後,蔡在立法院與其他國民黨地方立委結盟組成「十三兄弟」,幾年以來,更始終積極遊說財經官員,提出「合作社理監事可連任」、「信託公司可承辦銀行業務」等修法方向。而蔣彥士、財政部長徐立德等人,則多為蔡辰洲哥哥蔡辰男的來來飯店十七樓俱樂部VIP常客。[6]

有這樣的官場人脈,蔡辰洲顯然有底氣,違法冒貸又有何妨,只要氣球不破,以他的眼光,等投資的利潤回收,十信的資金一定可以回籠,錢上滾錢,生生不息。

只是這注豪賭,終究沒能「撐過這一年」。他沒想到,這一年房地產卻沒有預期的景氣,投資套牢,一時無法回收,而花在選舉上的錢,打點人脈的疏通招待,卻不能不按時奉上,用民間高利率吸收的資金,利息也不能不支付,豪言還在耳邊,一轉眼十信的問題貸款卻已經超過100億,放款額度甚至超過總存款。

蔡辰洲的自卑與自大,在短短幾年間,將自己推到了浪頭的最高處,但憑空捲起的海水,也在轉眼間落下,將他重重甩向尖銳的暗礁。既要裡子又要面子的他,在事情出現惡化跡象時,始終無法下定決心清盤重來,反而像個失控的賭徒,一條路走到黑,壓上了整個身家。那些用錢砸出來的朋友,沒有一個能勸住他,或者說,願意開口的,在浪頭情勢大好時,因為做了烏鴉,早被趕出他的華麗派對了。

直到1月底,台北市財政局調查十信的消息登上媒體,出現擠兌,財政部次長李洪鰲還對新聞記者說這是「十信客戶準備發年終獎金給員工,此現象各大銀行皆有,並非只有十信。」

但是,到了2月初,隨著十信現金降到水位下限,當財經高層決議徹查十信之際,儘管蔡辰洲帶同多位立委,連夜前往中央銀行副總裁錢純官邸求見,希望能暫緩執行,好爭取時間內部做帳,卻吃上了閉門羹。三天後,徹查結果出爐,財政部指派合作金庫接管十信,報章上甚至開始質問,據說只有幾位最高層財經官員知道的突擊徹查,消息是怎麼走漏,讓蔡辰洲趕忙連夜求見的?而就像那閉門羹一樣,用錢買來的人脈已經保不了他,最多只能幫到這裡了。

臺北市第十信用合作社原址,如今是合作金庫銀行所在地

在各方媒體與謠言議論紛紛之中,蔡辰男的國泰信託也跟著被擠兌波及。比起行事張揚的弟弟,向來見事狠準敏銳的蔡辰男,看著風向,很快主動請求政府介入。但是,財政部注資30億後,發現國信的問題貸款情況也好不到哪裡去,只是關係企業體質比弟弟的國塑集團好一些。進駐的公股銀行團總經理,看了財務調度資料說,「這簡直像水龍頭漏水一樣,愛開多久,就開多少嘛」。銀行團收拾這爛攤子,即便不起訴蔡辰男,但也不打算再把控制權還給蔡家了。十信也好,國信也好,企業總部被裁撤,各關係企業的信貸往來必須明確視為外部商業交易,而對關係企業的清算也一一開展。[7]

然後,在3月1日這天,當會議室的門打開,記者們看著立委們的臉,都知道了蔡辰洲的命運。立法院同意台北地方法院依背信、侵佔、偽造文書和違反票據法等罪嫌逮捕蔡辰洲。

「沒有沒有,本來就沒有大樹嘛,哪裡有什麼猢猻呢?」蔡辰洲的十三兄弟,前幾天據說還聚集在陽明山豪宅密商的委員們,一個一個劃清界線,樹倒猢猻散,「只是因為討論銀行法,有時候會碰面,沒有誰是老大這種事」,一邊否認著跟蔡家的關係,一邊想著,高雄那塊海邊鹽鹼荒地貸款10億的事,可別給眼前這記者知道了。[8]

而當初到底是官商勾結,還是財經當局為了市面穩定,放了蔡辰洲一馬,卻讓他食髓知味,導致冒貸金額越變越大?這些並沒有隨著蔡辰洲的逮捕(乃至日後的判刑、入獄、保外就醫、在家跌傷死亡)而結束,爭論還要在報章上延燒好一陣子,財政部長與經濟部長將要宣言「我沒有政治責任,但有道德責任」辭職,黨外媒體將繼續為文質疑這是不是國民黨更高層的斷尾求生……。

 

參考資料:

[1] 財政部金融司,〈十信案件處理經過及檢討〉,收於《陸潤康回憶錄》(台北:陸潤康自行出版,2007),頁167-168。

[2] 楊艾俐,〈為什麼蔡家能捲起金融風暴〉;〈蔡家大起大落〉,《天下雜誌》,第47期(1985年4月)。

[3] 陸萬里,〈難兄難弟笑傲江湖:辰男與辰洲〉,《財訊月刊》,第37期(1985年4月)。

[4] 齊允中,〈土城財主蔡辰洲的一生〉,《財訊月刊》,第37期(1985年4月)。

[5] 陳立,〈季可渝撤換蔡萬霖的內幕:鐵面司長為何不能見容於財經當局〉,《財訊月刊》,第37期(1985年4月)。

[6] 廖德潤,〈來來十七樓高處不勝寒:揭開會員俱樂部秘辛〉,《財訊月刊》,第37期(1985年4月)。

[7] 廖夢僊,〈國信財團兵敗如山倒〉,《財訊月刊》,第39期(1985年6月)。

[8] 簡文彬,〈蔡辰洲與十三兄弟的最後一夜〉,《財訊月刊》,第37期(1985年4月)。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