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黑道名帖007】 同時破案的曙光?四海幫陳永和被刺殺與館長陳之漢中槍

唐嘉邦/調查員 檔案調閱538次

四海幫的精神領袖

  1996年1月15日晚間,位於台北市復興北路的「海珍寶」港式飲茶餐廳高朋滿座。兩名頭戴墨綠色登山毛線頭套的男子,趁著人聲鼎沸走進餐廳,其中一名男子問道:「是不是這個人?」正在接受幫內元老藺磊洽敬酒四海幫老大「大寶」陳永和聞聲轉過頭來,兩名殺手確認後立刻持手槍朝陳永和射擊,陳永和身中六槍當場死亡。混亂中,另外兩名四海幫大哥藺磊洽、佡家隆也遭槍擊,一死一傷。

  到底是何方殺手,敢踏進四海幫地盤,當著全場2、30名四海幫份子的面前,槍殺四海幫精神領袖?殺手的背後又是什麼人指使?真正的殺機為何?陳永和被刺殺一案有著一連串的謎團。

  首先,讓我們來認識一下「大寶」陳永和,這位當年縱橫台灣黑道的老大。陳永和早在1960年左右,便加入當時台北最具規模的外省掛幫派四海幫,當時他甚至還未成年。儘管1962年四海幫遭強制解散,陳永和也進入軍中服兵役,一度遠離江湖。但退伍後他與幫內成員劉偉民、蔡冠倫等人重新復出發展四海幫,被外界稱為「新四海」,並成為四海幫三大領導人之一。

  「大寶」真正在江湖聲名鵲起,據說與「龍虎鳳幫」有關。1970年代,以剽悍著稱的「龍虎鳳幫」曾在台北市是一方之霸,其老大「大頭」與陳永和有隙。當時陳永和在東區開設一家餐廳,「大頭」帶人砸店,此後雙方互相尋仇火併。最後「大頭」腳筋遭挑斷並「詐死」,遠走他鄉,「龍虎鳳幫」就此一蹶不振,四海幫「大寶」陳永和經此一役,在江湖上樹立威名。

  1984年「一清專案」掃黑行動,不少幫派角頭都被警方逮捕送管訓,當時「大寶」陳永和擔任四海幫的總護法,與蔡冠倫同被抓去管訓,劉偉民則潛逃到日本避鋒頭,後來在東京新宿遭槍擊要犯楊雙伍開槍擊斃。陳永和與蔡冠倫於一清結訓出獄後,重新接掌四海幫。當時對外名義上的幫主為蔡冠倫,但真正在幕後發號司令的卻是陳永和。由於陳永和長於謀略、幕後運籌帷幄,因此他曾有「流氓狀元」之稱。

  1994年,陳永和在幕後主導的四海幫,仿照政黨架構成立中央常務委員會,並設立主任委員(也就是幫主)、中央常務委員、秘書及顧問等職務,同時廣設「海」字頭堂口,將幫會運作企業化,此舉後來也間接影響其它幫派仿傚。

刑事局提供/四海幫經常公開舉辦合法餐會

  當時被視為陳永和人馬的趙經華,受到四海幫中常會推舉當選主任委員,從幕後老大陳永和與檯面上的幫主「蔡霸子」蔡冠倫等人手中接下新幫主之位,因而被外界稱呼為「趙霸子」。儘管如此,陳永和在四海幫仍具有獨特地位。除了在幫派營運展現出經營頭腦之外,陳永和不像早期大多數黑道份子只懂得開賭場、收保護費。他很早就投入期貨市場,一清結訓出獄後,除了賭場、舞廳等生意之外,還轉投資許多事業,且很早前就往大陸、海外發展。他在上海、廣州、港澳、泰國等地經營餐飲、電玩、土地買賣等事業。

  陳永和也是四海幫少數與本省掛角頭走得較近的大哥級人物,若是道上發生本省掛與外省掛的恩怨,本省掛角頭老大較喜歡找陳永和協調解決,使得陳永和在本省掛黑道間具有相當知名度及影響力。

  陳永和不僅在台灣黑道中名聲響亮,他與香港、美國華人幫派都有往來,甚至與日本「山口組」也交情甚篤。據聞只要他到日本遊玩,「山口組」都會待以上賓之禮,而「山口組」人士到台灣也都接受他的熱烈接待。

  就這麼一個響噹噹的黑道人物,怎麼會在自家地盤、眾目睽睽之下,遭人槍殺身亡呢?

  回到1996年1月15日,也就是案發那天……

第一起槍擊案:二死一傷

  那天晚上,四海幫成員在台北市復興北路的「海珍寶」餐廳聚會。「海珍寶」是陳永和與另名四海幫大哥「孫老五」於兩年前開設,在外人看來是間生意興隆的普通餐廳,但其實平日常有四海幫兄弟經常往來聚集,據報載也是當時四海幫在中山區最具分量的一處堂口。

  當晚7點,陳永和由尤姓司機載至餐廳後,隨即與在大廳第12桌用餐的佡家隆等人同席。而位在靠餐廳左前方的第3桌上,則坐滿了佡家隆等人隨身帶的保鑣小弟十餘人,其中還有一名游姓小弟最近要入伍當兵,大夥圍著一桌歡聚。

  同一時間,四海幫檯面大哥「趙霸子」和家人在包廂「海龍廳」內用餐,另一包廂「寶富廳」內則坐著四海幫元老「俠哥」藺磊洽和綽號「長榮哥」的一夥十二人,餐廳老闆「孫老五」則在第3桌和眾小弟同席。

  據事後警方調查,當天晚間店內共有八桌客人,其中僅大廳上兩桌是正常的一般外客外,包括兩間包廂和大廳上的四桌客人,至少二、三十人,幾乎清一色是四海幫的大哥和小弟。

  7點40分左右,原本在包廂內用餐的藺磊洽,由包廂走出到大廳向陳永和敬酒,陳也起身舉杯回敬。就在此時,二名戴黑色毛線頭套的男子走進餐廳,但全場除了門口的兩名女服務生外,因為大都在酒酣耳熱之際,沒人注意到這兩名不速之客的到來。兩名男子不待女服務生上前接待,逕自走進餐廳,來到陳永和所在的第12桌附近,期間沒有遇到任何攔阻。這時其中一人問道:「是不是他?」陳永和一桌才有人注意到兩人的存在。

  陳永和聞言轉過頭來,還未起身便遭到其中一人開槍射擊,應聲倒地後,兩名殺手又上前連補了數槍,槍槍命中陳的要害。在座大部分人一聽到槍響,大多本能地躲到桌下。不過正由包廂走到第12桌,打算向陳永和敬酒的藺磊洽,見到歹徒行兇,第一時間衝上前打算阻止,但一名殺手毫不猶豫朝他眉心開了一槍。與陳永和同桌的佡家隆則是做出反抗動作時,被開了兩槍,擊中右腋下。

  此時,坐在第3桌的一名董姓小弟,拿起一把椅子丟向殺手,殺手回身就是一槍,所幸只擊中椅子。兩名殺手見陳永和倒臥血泊中,既然已經得手,便不再戀戰,隨後衝出店外,朝餐廳旁的巷子逃逸。

中國時報提供

  陳永和被現場眾人送往台北長庚醫院急救,因為左右胸部各中一槍,喉嚨和腋下各一槍,槍槍貫穿致命,送醫急救四小時後宣告無效死亡。同樣傷重不治的還有四海幫元老藺磊洽,另名傷者佡家隆雖受到槍傷,但無生命危險。

  案發後警方隨即前往現場調查,針對四海幫及陳永和近來涉及的糾紛進行了解。當天晚間,槍擊現場及轄區中山警分局附近,有不少兄弟聚集,甚至有許多「大哥」頻繁出沒,前往「關心」,儼然一副山雨欲來的情況。

雷霆專案啟動

  膽敢在眾目睽睽下闖入四海幫的地盤行兇,顯見對方也非等閒之輩。由於陳永和生前涉入的江湖事不少,究竟是甚麼樣的恩怨引發殺機,一直是外界揣測的話題。警方為了此案,努力釐清陳永和的對外關係。外傳此案和1995年4月底發生在中國廈門的松聯幫老大覃世維命案有關。然而,至今未獲得證實,兇手也未逮獲。

  陳永和遭槍擊身亡,引起警方高度重視,立刻成立專案小組,由刑事局偵一隊、台北市刑大和轄區中山分局組成,採分工方式偵查。刑事局負責全國黑道幫派的動態及外來人口方面追查;市刑大則針對陳永和生前的交往背景,和各幫派間的恩怨衝突進行調查;中山分局負責槍擊案現場海珍寶餐廳內外的清查,及相關人等的電話通聯紀錄過濾。

  在進行追查兇手的同時,警方更擔心四海幫會為了替大哥報仇,因為根據消息來源指出,四海幫正在大量調集槍枝,恐想大幹一場。

  為了避免事態進一步惡化,刑事局及台北市警局在陳永和命案發生後,大舉進行「雷霆專案」行動,針對台北市各分局轄內的幫派堂口及黑道人物聚集活動之處,展開迅雷掃黑,目的在向各幫派展示嚇阻力量,傳達不容許黑幫趁此時機蠢動的立場。

  回到陳永和命案,專案小組從現場歹徒開槍的情形分析,兩名兇手操國語口音,其中一人認識「大寶」陳永和,另一名則不認識,可能與外省掛幫派有關。而整個行兇過程和手法,頗有美國和香港黑幫暗殺的架式,研判這一切是幕後主嫌為了避免招致四海幫的報復和警方的追查,事先所定下的狙殺計畫。

  警方在案發現場附近找到一名目擊證人,目擊者表示,案發當晚間八時許,他經過南京東路223巷口準備去ATM領錢時,看見一輛未熄火的轎車停放在巷內。但當他領完錢準備離去時,發現兩名男子匆忙地從遼寧街185巷左轉跑進223巷,坐上那輛未熄火的轎車,兩人上車後轎車立刻急駛離開。

  由於案發現場「海珍寶」餐廳緊鄰遼寧街185巷,而兇手行兇後立即逃進遼寧街185巷,這名目擊者看到的應該就是行兇的兩名殺手,而兇手預置了接應車輛及人員,顯見是早有預謀。

  另外,警方調查,在案發前不久,有一名不明男子曾進入餐廳內,但未點餐即借故離去,極有可能是預先前來查看現場情況的探子,研判除了進入海珍寶餐廳的蒙面槍手外,可能還有二至四名同夥在外接應。過往道上執行死亡命令的殺手多為臨時聘雇,為防失手,主事者還會安排「備胎」接應,加上負責掩護逃亡的歹徒,作案者至少四至六人。

  至於兇手的殺人動機,由於陳永和在道上活躍,與不少人有所牽涉,而且早在命案發生前十二天,道上就有傳聞表示有人要對陳永和不利,陳永和的一名小弟還特地向陳報告這個江湖上的傳言。陳永和雖然也加強週邊安全,但大概萬萬沒想到會在自己的地盤,又當著二、三十名四海幫的兄弟前遭人狙殺。

嫌疑人選

  為此,警方鎖定幾個方向:四海幫之前扯上一件八十餘億元的隧道工程標案,由於眾多幫派都想分一杯羹,陳永和一直扮演著居間仲裁者的角色,約可分得約三億元的處理費用,俗稱「兄弟錢」,這筆錢可能引發各幫派的覬覦;另外,陳永和生前曾幫「下厝庄」一處賭場催討一筆上千萬元的賭債,欠債者是北聯幫的一名老大,最近為了該事有所接觸,但遲遲未調解出結果,不排除命案與賭債有關。

  警方還接獲線索指稱,陳永和曾經介入台北市松山區的第四台經營權、地盤及多起重大公共工程圍標糾紛;同時,在陳永和命案發生前,曾發生一件律師周德勝在其律師事務所遭人殺害的案件,而周德勝生前曾接受一名與陳永和發生糾紛的人士委任,警方也調查兩案間是否有牽連關係。

  但最受到重視的線索,還是松聯幫老大綽號「志偉」的覃世維命案。陳永和遭人暗殺後,道上即盛傳可能與前一年覃世維的命案有關。覃世維於1995年4月30日晚間在中國廈門市湖濱路的公爵西餐廳遭一名職業殺手狙擊七、八槍,當場死亡,消息傳回國內曾一度引起黑道震驚。

中國時報資料照/陳永和中彈

  覃世維被狙擊身亡後,外界即懷疑兇手是四海幫分子幕後策畫。而中國公安單位偵辦覃世維命案時,也查出可能與四海幫有關,曾逮捕一名隱居上海近十年的四海幫分子,同時,本在上海、廈門、廣州一帶活動的四海幫在此案後也銷聲匿跡。四海幫與松聯幫之前為了一筆土地買賣糾紛發生爭執,覃世維作風強勢,引起不少四海幫兄弟不滿,有人放出風聲要幹掉他。不久後,覃世維真的在賭場遭到槍擊,所幸逃過一命。為此,覃世維決定到海外避鋒頭,沒想到仍在廈門遭到槍殺。

  警方認為,以陳永和及四海幫的雄厚實力,一般道上兄弟根本動不起他,更何況是在太歲頭上動土,即便是幾個較具實力的幫派,也犯不著冒著兩敗俱亡的風險對他下手。

  既然如此,究竟是誰有膽犯下這樣的案子?

  據當時的報紙刊載指出,專案小組推斷,兇手背後一定有一名幕後主使者,這名「藏鏡人」勢必與陳永和有著無法排解的深仇大怨或巨額的利益衝突,非得置陳永和於死地不可。

  這個推論看似有說和沒說一樣,但對於熟知黑道生態的警方來說,這已經將兇手縮小至極小的特定範圍。而且他們還真的鎖定了一個特定目標:王鑫。

第二起槍擊案:館長中槍

  王鑫是覃世維的換帖兄弟,早期投入外省掛「海盜幫」門下,之後赴美國闖天下,並在華人黑道中混出一番天地。後來天道盟為了在美國拓展勢力,決定拉攏王鑫,並成立「天道盟美鷹會」,時常往來台美兩地,而由他主導的「美鷹會」也素有天道盟海外軍火庫之稱,手段凶狠。

國家電子資料庫

  四海幫在命案後第二天即得知殺手是「美國來的」,而且道上傳說覃世維遇害前在美國停留時,曾向其身邊的一名親密女友表示,如果他出事了,就找王鑫。甚至傳說王鑫曾向松聯幫份子表示:「志偉的喪事交給你們辦,報仇的事由我來!」

  警方專案小組則透過出入境旅客名單,過濾出王鑫曾在案發前三日離境,且外傳王鑫在離台前,曾向台北縣一名角頭調集槍枝。由於他與覃世維生前交往甚密,而離境時間又極為巧合,不排除他雇殺手行兇,因而被警方列為重要的可疑涉案對象。警方也從側面管道查出,王鑫曾從美國帶幾名紐約的「東安幫」份子兄弟回台灣,希望查出這些人有沒有可能涉案?

  經過警方調查,陳永和命案發生後,有五名常常往來台美間的黑幫人士,均不約而同飛回美國,十分不尋常。但台灣與美國間沒有引渡條例,警方無法請求美方正式協助,只能透過美國在台協會及美國警界友人進行初步查詢。

  由於有道上份子曾證稱,曾在大寶死後還見過王鑫,因此警方懷疑,王鑫有可能離境後,再度以偷渡方式潛回台灣,以製造不在場證明。然而,這一切都只是推測、懷疑,並沒有實質證據指向王鑫涉案。甚至王鑫這個人,過去在台灣根本從未有任何前科犯罪紀錄,他也透過幫派人士,隔海放話稱自己並未涉及大寶命案。

  就在王鑫否認,警方也從未掌握任何他涉案的證據情況下,陳永和命案似乎就此無疾而蹤,這件曾經喧騰一時大案件就這麼慢慢被人遺忘。

  直到2021年7月,向來神龍見首不見尾的王鑫忽然在台灣落網了。他遭到刑事局拘提的主要原因,是警方認為他涉及近年國內多起槍擊案,甚至包括之前相當轟動的館長槍擊案

翻攝自臉書

  因為擔心王鑫手下小弟有所動作,警方漏夜偵訊完畢後,還由荷槍實彈的「除暴特勤隊」幹員押解移送台北地檢署複訊。

  檢警調查,新北市綽號「空保」的黑幫角頭劉保生槍擊案、台北市土方公會前理事長王國振槍擊案、2013年立法院旁槍擊案、館長陳之漢槍擊案等,或多或少都與他有所關聯。刑事局多年來暗中持續蒐集王鑫的犯罪事證,2018年即報請北檢指揮偵辦,直到今年才收網。

  根據媒體報導,除了上述幾件案子外,警方也想趁此機會解決懸宕25年的陳永和命案。而這次王鑫的落網,是否代表陳永和案會有所進展?還是警方在經過25年後,又掌握了甚麼新證據?

  讓我們繼續看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