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借物的不是少女】艾力克˙菲耶《長崎》與2008年福岡住居侵入事件

路那/調查員 檔案調閱54次

 

令人感動的友情:《借物少女艾莉緹》

患有心臟病的少年「翔」,在借居姨婆家的過程中,碰巧遇上了小矮人艾莉緹,從而得知了小矮人一族的存在,以及他們靠著向人類「借物」維生的情況。儘管有身高和種族的差距,但少年與少女之間仍然培養出了令人動容的友情。《借物少女艾莉緹》是一部老少咸宜,溫馨又感人的動畫。網路上眾多的觀影心得中,不乏「看哪,跨物種之間的友情是多麼美好」的感慨。

但如果艾莉緹不是少女,也從來不是小矮人的話,事情還會如此美好嗎?

如果借物的不是少女:艾力克˙菲耶《長崎》

這個問題,源自於閱讀法國作家艾力克˙菲耶的小說《長崎》。直到去年,我才在書店的架子上鬼使神差地與2011年就已出版的這本小說相遇,然後便是著迷般地閱讀。《長崎》的開頭既懸疑又安靜──事實上,這整本書的基調都是如此。故事的主人翁志村先生是平凡普通的獨居者。日復一日過著平靜而孤獨的生活的志村先生,由於日子太過平靜也太過孤獨,因此對自家的所有物可說是瞭若指掌。

這個瞭若指掌,讓他開始發現了一些奇怪而詭異的跡象:買過的魚突然消失,剛開瓶的飲料變得比預期中少。百思不得其解的他,為了確認自己的記憶是否正確,開始像個偏執狂般每日紀錄冰箱裡的食材情況。最後他確定了,食物確實以一種詭異但確實的步調消失。

消失的食物去了哪裡呢?是貪小便宜的鄰居嗎?還是在此近徘徊的竊賊?不安的志村先生決定透過科技來確認誰要為此負責:他買了遠端監控的網路攝影機。而攝影機也不負厚望地拍到一個女子的身影──抓到了!小偷!坐在辦公室前的志村先生立刻報警。獲報的警方迅速地前往志村先生家。

只除了警察抵達的時候,門窗都鎖的好好的,一點都看不出有被外力侵入的跡象。以為是謊報的警察,謹慎起見,還是打開了大門,準備進行搜索。搜索進行的很順利──事實上,應該說是太過無聊。志村先生的家並不大,房間數也不甚多,屋內的東西更是寥寥可數。一眼望去,實在沒有什麼可以藏人的地方。半信半疑的警察,謹慎地朝著房屋最深處前進。

 


 

在走廊的盡頭,是一間許久未曾有客人進駐的客房。

「查完這間就結束了。果然還是謊報吧?」負責搜索的警察們可能這樣想著。隨後輕輕地推開了那扇門。

你曾有過那樣的經驗嗎?回到家,儘管沒有看到人,但光憑著家中的空氣,就可以知道家人是睡了還是尚未歸來。

門推開的瞬間,警察們是否也在瞬間感受到了這種感覺呢?

空曠無人的房間,卻飄盪著「有人在這裡喔」的氣息。

本應令人起雞母皮的感覺,卻在下一秒迎來了戲劇化的轉變──那股氣息投射出一種緊張而走投無路的氛圍。

警察們的眼光,投向了房間中唯一能躲藏的空間:日式壁櫥櫃。

拉開壁櫥櫃的門,一名初老女子蜷曲在棉被的上方。

「不是謊報啊……」最初看到這個景象的員警,是否也受到了衝擊呢?或者因為經歷了太多怪奇事件,因而只剩下最低限度的感慨?

結果,他們真的在屋子的最深處,找到了志村先生所說的那名女性入侵者。

她是誰?為什麼侵入志村先生家?又是如何進去的?接著,菲耶以他平靜輕盈的筆調,緩緩地寫出女子的故事。

 

從非虛構到虛構:多重衝擊

看完之後我受到極大的震撼。那個震撼太過多重,難以明確區分。首先是小說本身好看得不得了,帶著一種孤獨而透明清亮的氣息。我非常喜歡小說的結局。志村先生與女子都獨身一人,也都年歲相仿。儘管都渴望他人的陪伴,但最終他們並未因此相濡以沫──是啊,那要如何可能呢?對於女子來說,那是一段難得安心,卻也見不得人的記憶;對於男子而言,則是自身的私領域在不知不覺間遭到最徹底的侵犯,他之後不罹患強迫症就萬幸了,還談什麼相濡以沫?

沿著這個思路,接著就產生了上面的那個疑惑。如果艾莉緹不是少女,也不是小矮人的話,她是否就會成為菲耶筆下那名棲居在他人屋內的女子?《借物少女艾莉緹》中的友情,或許正是必須在懸殊的種族條件下才能達成的,也說不定吧?

最後一個,也是最大的震撼,則是菲耶的這本小說,竟然是誕生於日本福岡真實發生過的事件。2008年5月28日,福岡縣警粕屋署在縣內志免町某獨居男性的家中,逮捕了擅自入侵並棲居棉被櫃最上層的堀川達子(Horikawa Tatsuko, 堀川タツ子)。菲耶自言,他是看到這則報導,大受震動,遂決心提筆寫作這個故事。為了這個故事,還特地在長崎住了一年,以捕捉日本的氛圍。

他做得非常成功。菲耶幾乎是照本宣科地將新聞的主要情節給擷取了下來,成為小說《長崎》的骨幹。但透過他對於兩人心理活動的剖析,這則令人感到瞠目結舌的新聞,卻成了描繪現代人孤獨的透鏡。

因為確實發生過,所以想知道那是為什麼──我覺得,菲耶想要創作的心情中,可能會包括這一項吧。《長崎》正是他對此問題的回答。

 

《長崎》之後:從福岡出發,傳播到紐約的都市傳說──借住女奇譚

令人感到哀傷的是,被判刑確定的女子,在案發後的隔年,又被發現入侵到某冷凍工廠的天花板夾層居住。儘管眾所周知,但她的孤獨,最終似乎還是只能由自己揹負。

而這篇宛如都市奇譚的報導,最後果然也成了都市奇譚。現在,如果你查詢「creeper in my apartment」(在我公寓發生的毛骨悚然),你會發現一個據稱名為喬˙康寧斯(Joe Cummings)的男性說出和志村先生跡近類似的故事。只除了你看不到志村先生的影片,但看得到康寧斯先生的影片──但康寧斯的影片,卻可能是從志村先生的故事而來。

世間事,總是充滿諷刺。

 

參考資料:

  1. 艾力克˙菲耶,《長崎》,衛城,2011。
  2. 押し入れの天袋に女 マットレス持ち込み、隠れ住む?,朝日新聞,5.29
  3. 他人の家に「住んでいた」女を逮捕、福岡県警,AFP,5.30
  4. Justin McCurry,Woman found living in closet, the Guardian,5.31
  5. Joe Cummings,creeper in my apartment, Youtube,11.7
  6. Lani Rosales,Is This Video an Apartment Search Ad or Freaky Surveillance?,The American Genius,12.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