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為什麼要說謊】《謊報:一樁性侵案謊言背後的真相》(Netflix影集《難,置信》真實事件)

熵感情/調查員 檔案調閱39次
謊報,馬可孛羅出版

讀完《謊報》的時候,第一個想法是熵喜歡出版社一開始設定的書名:「她為什麼要說謊」;這乍看是一個討喜的書名,事實上在看完書後你會隱隱覺得它是把兩面刃,一個是純粹的疑惑,「她為什麼要謊稱自己被強暴了?」一個是肯定的指責:「她為什麼╱怎麼敢謊稱自己被強暴了?!」一句話兩種心態,完全不稀罕,但對於女性來說,這樣的指責背後卻有著根深柢固的歧視與父權社會的霸凌:好女孩不會被強暴;一個紳士如果染指了一個女孩,肯定是那女孩低賤、施了什麼誘惑或詭計,因此不值得同情。最根本的還是性的權力與位階,以及正當性的發言權。

但這本書只用了最後一些篇幅講述這件事──如果你有興趣想知道這後面結構性問題的話──作者僅用非常必要、甚至精簡的敘事手法,呈現出一篇很精采的報導,或說一則故事。T・克利斯汀・米勒(T. Christian Miller)與肯.阿姆斯壯(Ken Armstrong)都是資深記者,一個跑政治線,一個跑犯罪司法,兩人用極為傑出的架構向我們展現了何謂好的報導文學,而且不煽情、不濫情,卻懷著極大的同情與好奇;這或許是許多創作者常常無法拿捏好的部分,要怎麼收束、剪裁自己盛大的情緒,讓文章或創作變成能從情緒與證據打動讀者的一把、將現實切片呈現的武器。

熵想先講一件小事。十幾年前,家裡曾經被小偷入侵過。熵家是舊公寓的四樓,絕對稱不上門禁森嚴,但正常的睡前門窗上鎖是一定會做的;有天早上我們醒來,發現熵丟在臥房外的包包出現在陽台上,裡面的東西被翻出來,錢包裡本來就沒多少錢,小偷也沒有拿走證件或家裡值錢的東西,他顯然就是在客廳繞了一圈,沒有進我們的臥室,拿到一點現金就閃了。報警之後,蒐證的警察在氣窗刷出一枚指紋,研判是身材瘦小的竊賊從唯一沒有鎖上的氣窗鑽進了客廳。事實上警察甚至說他們大概猜得出是誰,就是附近那些有前科的小偷之一。

熵印象很深刻的是,隨後過了非常久,好些年,我們入睡前還是會很緊張;緊鄰樓梯間的陽台外也加裝了鐵窗。熵的反應與其說是害怕,不如說是憤怒,因為小偷雖然只得手了幾百塊,中間沒有嚇到任何人,但熵心中那種「家從此不再是個安全的地方」感覺無比強烈。他不是只偷走了錢,他偷走的是我們的安全感,而那絕對是無價的。那時我們家裡就三個女孩子,沒有男人,萬一碰上的不是單純想行竊的小偷,肯定會是非常恐怖的事。

因此在看《謊報》的時候,熵莫名能夠感同身受某些情緒。在遭受入室性侵的被害者身上,作者記錄了這些女性不同的情緒反應:冷靜、甚至冷漠;混淆不清的記憶與時間線;崩潰、泣不成聲;特別是這本書的女主角瑪莉,因為她可以稱為不幸的童年際遇,她的反應出現諸多外人不明白的翻來覆去,最後甚至被懷疑供詞的可信度,落得她只不過是謊報自己受人強暴、以博取關注那種問題少女(如果你社經地位不高、經常出些有的沒的亂子,更容易被懷疑有誠信問題)的下場。

 

你真認得創傷後的反應?

“……遭受性侵的女人跟一般女人沒什麼不同……她們以各式各樣的反應面對犯行。歇斯底里或是封閉沉默。她們可能會向朋友傾訴,可能不向任何人開口。她們可能馬上報警,或是等上幾個禮拜、幾個月,甚至是好幾年。” (頁30)

兩位作者也非常巧妙地將媒體、大眾對性侵受害者的傷害與偏見,融入在書寫中,比方當受害者的表現與一般人想像得不同的時候,大家都會開始疑心:她為什麼沒有哭?她為什麼身上沒有傷?她為什麼還像沒事人一樣煮咖啡?她為什麼還笑得出來?她為什麼要跟所有人說她被強暴了──她為什麼不告訴鄰居有個強暴犯在附近出沒?──承認吧,這些問題我們都會問,而且會在心底孵出一個巨大的質疑怪獸,而那背後可能是某些受害人家屬的心聲:我倒寧可她真的撒了謊。要是她真的沒有被強暴就好了。(頁240)當我們不願面對事實的時候,就否定它的發生;這讓我們自己比較好受,但對於真正被傷害的人,這種心態不過是對他們的二度傷害。

除了報導案件,兩位作者還非常鉅細靡遺地訪問了與整件連續性侵案有關的警方人士、社工、瑪莉兩個扶養家庭的母親,以及兇手。

關於警方的部分令人印象深刻:作者提供了這些警探的基本背景,你會發現就像《CSI犯罪現場》、拉斯維加斯警局的一姐凱薩琳一樣,她的人設是黑道老大的私生女、當過脫衣舞孃,最後進入警界成為無比優秀的犯罪調查員;現實裡的這些警探每個人的背景都南轅北轍,有些人誤打誤撞進了警局工作,很多人在成為警探之前在速食店擦桌子、半工半讀;很多人成為警界的助力,因為像是電腦專長等等而支援他們的工作……而本書中的兩位女警更是很精彩地呈現了這個性別在這一行中的優勢與劣勢,以及彼此合作能帶來的雙贏局面。

在美國實境秀或是相關節目中,你會懷疑他們的警察真的會分享資源、或承認錯誤嗎?但在書裡面,這些事情都極為動人地呈現在訪談之下,而為了破案的溝通、採證、循線追縱、希望與失望的過程,也在作者筆下化作清晰流暢的敘事,帶領讀者進入警方辦案的心境、壓力與喜悅,甚至自責,平衡了黑與白之間的灰色地帶。

 

另一種是否令人同情的兇手?

而《謊報》另一個精彩之處,是關於性侵犯的故事。

他記得那頭怪物誕生的瞬間。實在是難以啟齒。當時他5歲大,爸媽帶他去看電影《星際大戰六部曲:絕地大反攻》……(莉亞公主)她被鐵鍊鎖在賈霸身上,脖子套著金屬項圈……「從那一刻起,我隨時都想把家附近的每一個女生綁起來。」他如此回憶。” (頁71-72)

對兇手來說,這一切都是無法抑制的衝動。記者說他:……一直在想是否有什麼力量能夠阻止他,要是多年前有那種主動介入治療小男生胡思亂想的管道就好了。(頁285)

也像是我們常在連續殺人犯側寫中看到的描述,自述內心有著陰影的這個可怕男人,表面上卻是一個喜歡小動物、聰明、喜歡音樂、不菸不酒不毒不亂搞男女關係,還在軍中獲得極高評價的士兵。而且他潛心研讀心理學、神祕學──為了破譯他想要以暴力征服、宰制女性的黑暗慾望究竟從何而來。

所以當他弟弟從警察口中得知,哥哥就是電視上報導的連續性侵犯,他的反應非常的……傳統:「我媽會氣死。」(頁285)這也完全是當我們聽到自己認識的人、別說是親人了,萬一陷入犯罪時會吐出的言語。讀者也會從這個男人落網後的作為,發現存在他身上的矛盾與拉扯。而這裡面究竟誰的錯更不可原諒?這不像心理測驗,在:

(A)指控被害人謊報的警方;(B)立場不堅定的被害者;(C)被心魔控制又不知如何尋求援助的加害人

三者間隨便勾選一個那麼簡單。但可以確定的是,《謊報》讓讀者看到身為受害者的女性如何從第一時間的身心受創,到獲得正義之間的每道關卡中都無可避免地承擔關於誠信的質疑,一如作者採訪的一名受害女性說:「他真的強暴了我,可是六年來,沒有人相信我。我失去家人。我失去自由。我失去了一部分的理智。」(頁240)而我們能做些什麼?T・克利斯汀・米勒與肯.阿姆斯壯沒有為讀者總結他們的建議,但你會從這個故事深刻地感到,同理與支持╱信任,恐怕是幫助這些女性從創傷中復原最有力的特效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