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的民族英雄，成了令人戰慄的無頭騎士？桃樂西．榭爾絲〈幽靈馬車〉與法蘭西斯．德雷克爵士

前陣子，台灣出版了黃金時期的英國推理小說家桃樂西．榭爾絲（Dorothy L. Sayers）的短篇小說集《溫西爵爺偵探事件簿》。榭爾絲筆下的溫西爵爺，是個聰敏機嘲、飽讀詩書、略帶點玩世不恭、熱愛掉書袋，有點惹人厭又有點讓人愛的古典名探。許多男性評論家都說溫西爵爺是榭爾絲理想中的情人，我卻覺得他其實更像是榭爾絲對男版自身的一種想像。至於榭爾絲本人呢？她曾經說過溫西是她夢想的集合。於是她當然是愛他的，畢竟，擁有財富、地位、容貌，又毋須背負責任、可自由探索興趣，同時又擁有跡近完美的愛情，誰會不喜歡啊？

離題有點遠了。這次要來討論的，正是《溫西爵爺偵探事件簿》裡的一個短篇〈爭議焦點的丟臉鬧劇〉。在這齣鬧劇裡，有鄉土劇般的爭產陰謀、陰森的鄉間小道、以及引起我注意的－－恐怖的無頭馬車。榭爾絲對溫西看到無頭馬車的描繪，著實非常吸引人：

從溼答答的黑色樹蔭下出現，散發著月光般微弱的光芒。沒有馬蹄聲、沒有輪子的轣轆聲、也沒有甩動韁繩的聲音。他看見光滑閃爍的白色肩膀和猶如淡淡火圈的領口，但上面什麼都沒有。他看見發光的韁繩逕自穿過馬軛的繩圈；沒有接觸地面的馬腳快速移動－－十六個無聲的馬蹄上方式煙霧般的蒼白軀體。馬伕傾身向前，揮動鞭子。馬伕沒有頭，但身體感覺無比焦急。馬車在大雨中幾乎無法辨識，溫西只看見淡淡發光的車輪滾動著，以及車窗裡一道僵直的白色影子。它很快經過－－無頭車伕、無頭馬匹和馬車，經過時空氣躁動起來，與其說是聲音，不如說是震動。馬車後方揚起一陣風，雨簾隨之從南方掃來。

這樣的描寫，不禁令人想到因《斷頭谷》（Sleepy Hollow）而聲名遠颺的無頭騎士。《斷頭谷》改編自美國小說家華盛頓．歐文的《沉睡谷傳奇》（The Legend of Sleepy Hollow），故事發生在美國紐約州東南部一個荷蘭人聚居的村莊塔里敦（Tarry Town）。然而，無頭騎士其實在愛爾蘭與英國都存在。愛爾蘭的無頭騎士被稱為杜拉漢（Dullahan），在愛爾蘭語中，則被稱為「Gan Ceann」意為「沒有頭」，他與死神存在著同樣的地位。看到他，表示死亡將近。杜拉漢會騎著無頭的黑馬（稱為Cóiste-bodhar），將自己的頭夾在腋下，駕著以人類骸骨製成的馬車。當他們停下，就是那人將死之時。

英國的無頭騎士則更加具體而有名有姓，他是鼎鼎大名的法蘭西斯．德雷克爵士（Sir Francis Drake，1540－1596）。此人集海盜、探險家和航海家為一體，據說也是在麥哲倫之後第二位完成環球航海的探險家，更曾打敗過西班牙的無敵艦隊。

這樣一位民族英雄、「英格蘭之光」，卻奇妙地受到當地鄉民的懼怕。當地居民相信他有超自然的力量。說到他打敗過西班牙人的光榮事蹟，那當然與魔鬼脫離不了關係。當地傳說，他的鬼魂會坐在靈車車廂裡，由十二個妖精駕駛無頭馬，穿過塔維斯托克（Tavistock）與普利茅斯（Plymouth）的道路。車廂後則有一群幽靈犬群，任何聽到幽靈犬吠的狗都會立刻死亡。

這個無頭騎士的版本，無頭的似乎不是騎士，而是馬匹。然而，比起渾身上下充滿了血與蟲與骷髏的杜拉漢，搭乘黑色靈車的德雷克爵士似乎更接近榭爾絲在〈幽靈馬車〉一篇中的描繪。榭爾絲僅僅是將「吵鬧的妖精」替換為無頭馬夫，如此一來，場面整個「安靜」了許多，目睹者、偵探彼得爵爺也就更容易將如夢似幻的場景誤認為自己喝醉了或發夢，從而展開更深一層的懸疑鋪墊。

話說回來，德雷克爵士身後的那一群獵犬，是否讓你聯想到了什麼？沒錯，那就是我在〈「案件虛構化」柯南．道爾《巴斯克維爾的獵犬》〉一篇中提及的地獄獵犬。這樣看起來，我覺得地獄應該是狗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