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克拉荷馬市爆炸案】退役軍人化身恐怖分子

香楠/調查員 檔案調閱341次

 

1993年的3月,FBI包圍著德州的韋科鎮外的大衛教團,提莫西.詹姆斯.麥克維(Timothy James McVeigh)在遠處駐足,觀望著這場對峙直到最後,直到4月19日那場燒死所有大衛教徒的大火。

「又一次……」看著上竄的濃煙,他腦中想起的不只是過去幾十天的對峙以及上在其中的數十條人命,還有半年多前發生在愛達荷州紅寶石山脊的那場慘案,抱著嬰兒的無辜婦女與孩童命喪於法警槍下。

火光映在他的眼中,但在大火熄滅之後,他眼中憤怒而瘋狂的光芒卻一直沒有褪去。

這星星之火,在隔年九月開始蔓燒。

提莫西.詹姆斯.麥克維(Timothy James McVeigh)

退役軍人化身復仇者

麥克維是一位退役軍人,他曾經參與美國在波斯灣戰爭的行動並獲得勳章,也曾想晉身美軍特種部隊成為「綠扁帽」的一員,然而卻未能得償所願,於是從軍中退役。

退役的經驗,沒有改變他以暴力實踐「正義」的信念,他對美國立國精神自有一套獨特的解讀,而當前的軍隊跟政府都讓他不甚滿意。他找到了過去在軍中認識、志同道合的夥伴泰瑞.尼可斯(Terry Nichols) ,並且得到麥可.福杰(Michael Fortier)的協助,從各處、分開購買各種製作炸彈的材料。藉由在軍隊中習得的知識設計、組裝炸彈,而這些火藥、肥料、燃料、導雷管與各種裝盛、搬運爆炸原料的圓筒就儲存在麥克維所租用的工寮中,並於沙漠中進行小型試爆。

為什麼麥克維等人要做炸彈呢?這一切,都是為了他之後的大計畫。

麥克維選定奧克拉荷馬市的阿爾弗雷德.P.莫瑞聯邦大樓(Alfred P. Murrah Federal Building)為目標,因為當中設有美國菸酒槍炮及爆裂物管理局(Bureau of Alcohol, Tobacco, Firearms and Explosives,簡稱ATF),也就是他認為對「紅寶石山脊案」和「韋科慘案」應當負責的單位──沒錯,他的計劃就是要為這兩起案件喪生在「不義」的美國政府手中的被害者們,報復ATF等聯邦政府單位。除此之外,這棟聯邦大樓的設計也讓媒體可以輕易地拍攝全景──他希望自己的「政治宣傳行動」能夠被人們清楚看見,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

1995年4月19日,韋科慘案滿兩周年的早上九點,一輛負載沉重的小貨車來到莫瑞聯邦大樓前,這棟大樓正要開始一日的繁忙,大樓中不只設有美國菸酒槍炮及爆裂物管理局,還有著緝毒局與美國陸軍海軍的徵兵辦公室與社會局等16個單位,是多功能的政府機關所在地。除了嚴肅的公家單位,莫瑞聯邦大樓中還有附設托兒所,在繁忙的文書處理與會議中,也夾雜著孩童嬉鬧的聲音。

貨車穩穩停在正對著聯邦大樓附設托兒所的街上,裡面滿載著4800(約2177公斤)的硝酸銨、硝基甲烷和燃油混合物,而車上足以燃燒五分鐘地的引信已經點燃了三分鐘。

──倒數最後兩分鐘。

在這120秒內,貨車司機麥克維從容下車,遠離對即將到來的爆炸,換上了另外一輛脫逃用的小客車,迅速駛出奧克拉荷馬市。同時,一無所知的人們,天真無邪的幼童,絲毫不知道自己的生命只剩這點時間了。

「轟!」震天響的爆炸聲驚動了整個奧克拉荷馬市的西北區,登時硝煙密布,大量的樓房倒塌,即使是未受爆炸破壞的區域也感受到地動天搖,而位在爆炸中央的阿爾弗雷德.P.莫瑞聯邦大樓更是首當其衝。這棟9層樓的建築有三分之一全毀,整個街區有許多民眾受困在斷垣殘壁中。哭泣聲、求救聲夾雜在火焰燃燒跟建築崩毀的聲音中,現場宛如人間煉獄。

奧克拉荷馬市的阿爾弗雷德‧P‧莫瑞聯邦大樓爆炸後的慘狀。

 

爆炸炸出的社會兩極恐慌

奧克拉荷馬市消防員克里斯‧菲爾茲從爆炸案現場救出重傷嬰兒。作者:Charles H. Porter IV

這是當時美國史上前所未見的恐怖攻擊,眾多接到消息的救難隊前往疏散現場民眾、協助救援,雖然現場混亂,但仍在黃金24小時內救出了285人。隨著時間過去,要在不穩定的建築結構和環境中找出生還者變得更加困難,隔天甚至有一萬兩千人進入災區。但現場混亂又危險,有位醫護人員被落下的建築結構砸中不治死亡,另有近30位救難人員在現場穿梭時受傷。

這起爆炸案是伊斯蘭極端主義分子的示威嗎?還是販毒分子針對緝毒局的報復行動呢?各式各樣的猜測漫天飛舞,製造社會的恐慌。

災難發生幾小時內,媒體立刻隨意指控這項恐怖行動是伊斯蘭團體的手筆,並稱有人目擊到炸彈客「是兩名中東裔人士,有著深色頭髮與鬍子」,導致全美後續多日的反伊斯蘭仇恨聲浪。有奧克拉荷馬市的穆斯林孕婦在爆炸案後流產,卻因為屋外被騷擾的群眾包圍,害怕得不敢出門就醫;德州的穆斯林幼教老師帶著她的學生走在路上,被人以成袋的鐵罐攻擊,唾罵著「這是賞妳的炸彈!」美國各地都傳出穆斯林被威脅、清真寺窗戶被人投石砸破的事件。

也因此,當約旦裔的亞伯拉罕.艾哈邁德被逮捕時,許多人認為這就是真兇了。即使他只是恰巧在4月19日離開在奧克拉荷馬的家中前往約旦,他在芝加哥被偵訊,在倫敦也被扣押、反覆地審問了六個小時。

媒體不但迅速報導這項消息,還公布了他與其他四名中東裔的嫌疑犯姓名。所謂的記者專家也受到電視台採訪,說這起爆炸案可能是為了報復政府逮捕1993年世貿大樓爆炸案的元凶,兩起爆炸案都帶著中東特色,「力求達到最大傷害」。即使一天之後,調查已經找出真兇,但這些無辜人們已成了爆炸案的另類受害者。

當終於重獲清白的亞伯拉罕.艾哈邁德面對一整排的麥克風,沉默而內斂地在媒體迫使之下開口:「當知道自己被逮捕的原因與爆炸案有關,我覺得這就是世界末日了。」或許也喚起了媒體與大眾的良心,電視台與名嘴們立刻宣稱他們只是按照警方給出的辦案方向報導,「身為新聞工作者不該隱瞞」,而且新聞應當有根據警方訊息推測的自由,以及適當的容錯範圍。

正當媒體因為錯誤的資訊勾起了種族衝突,整個國家陷入悲傷與混亂之際,爆炸案的線索也逐漸拼湊了起來。

 

前波灣軍人恐怖份子的落網

首先,調查爆炸案的探員發現了在運爆裂物的貨車殘骸,藉由車軸上獨一無二車輛識別號碼與其他特徵,還原了這輛貨車的來源。他們找到了堪薩斯州的一輛租車公司,透過車行老闆的協助,繪出了麥克維的畫像。

追蹤這輛貨車的行駛的路線,警方發現了麥克維在前往奧克拉荷馬市途中所停留的汽車旅館。這間汽車旅館的掌櫃更是精明,他見多了形跡可疑的往來人士,查覺到麥克維的異樣,故意在填寫姓名時與他交談,令麥克維在分心之際無暇思考,直覺寫下自己的真實資料──警方在比對貨車公司提供的嫌疑犯畫像與汽車旅館提供的姓名與地址,終於鎖定麥克維是他們在尋找的「奧克拉荷馬炸彈客」!

除此之外,透過麥克維的人際網絡,警方也判斷泰瑞.尼可斯為此案共犯,從自首的尼可斯住處搜出了犯罪動機的白人至上主義文宣、作為犯罪工具的炸彈的零件以及犯案的地圖和計畫,更是讓兩人的罪行無所遁形。

那麼,此時的麥克維在哪裡呢?驀然回首,警方發現他早就被逮捕扣留了!

不是因為他的犯行立刻被發現,而是因為他所駕駛的小轎車缺少車牌,在爆炸45分鐘後於逃逸的高速公路上被警方查緝,進一步發現車上所藏的非法軍火。在過程中,他試圖隱藏自己身上帶著的軍火商名片,名片背後寫著著TNT(三硝基甲苯,一種常用炸藥)的價格。

當時還無人知道他就是犯下重案的恐怖分子。根據逮捕他的員警表示,他當時身穿著一件印著「這就是暴君的下場(Sic semper tyrannis)」「自由之樹須時常以愛國者與暴君的血澆灌(The tree of liberty must be refreshed from time to time with the blood of patriots and tyrants.)」的衣服。

前者據傳是凱薩大帝被刺殺時,由背叛他的好友布魯圖口中所出,同時也被殺害美國總統林肯的刺客引用;後者則是出自《美國獨立宣言》起草者湯瑪斯.傑佛遜總統。顯然,他認為自己所做的事情是在爭取人權與自由,抵抗美國政府暴虐的統治。不過,他殺死的對象既非愛國者也非暴君,而是尋常老百姓跟托兒所學童。

除此之外,他隨身也攜帶著爭議的右翼小說《透納日記》篇章──小說內容敘述美國政府因沒收私人槍枝,導致右翼奮起革命,在戰爭的最後,聯邦政府被推翻,美國迎來了大規模的種族清洗,將所有有色人種、同性戀與猶太人都消滅。這或許被麥克維當成了預言:這是一場革命!只要美國人覺醒,右派勢將掌握大權。

諸如此類的反政府宣言遍布他的周遭,看起來甚至像是期望自己被逮捕之後,主張能被全國人民重視。雖然他從未對犯行表達後悔,但這場爆炸造成了168人死亡、近850人受傷,罹難者包括有19名兒童、還有嬰兒與孕婦。而48個街區內三百多幢樓房倒塌損壞,財物損失高達六億五千兩百萬美金,更成為了美國本土於911事件之前最嚴重的恐怖攻擊事件。

 

極端主義者之死,自由之樹的嘆息

此案不但是一項對聯邦政府權威的直接挑戰,更造成重大傷亡,美國聯邦調查局嚴陣以待,不但收集了超過3000公斤的證據,進行至少兩萬五千多次的偵訊與訪談,更努力挖掘這兩名炸彈客背後可能的組織和陰謀──畢竟大家很難相信,不過是兩個波斯灣退役軍人就可以造成如此大的傷亡。

但實際上,在美國這個容易取得軍火的環境中,兩名具有基礎能力的極端主義分子就是足以造成如此巨大的破壞,粉碎數百個家庭的幸福,摧毀數千人的夢想。

提莫西.麥克維於2001年執行死刑,這是美國聯邦政府1963年以來,第一位被處決的犯人。他的死刑成為了一場世紀大秀,不但經由閉路電視播出給罹難者家屬觀看,同時提供10個名額給媒體記者。這或許也符合了他的希望,畢竟他為了政治宣傳而死,而媒體的重視與觀看,就是他的行動目的。更何況自視為「愛國者」的他,或許正以為自己的鮮血澆灌著「自由之樹」呢!

 

延伸閱讀:

【紅寶石山脊事件】染血的山丘

【大衛教韋科慘案】末日教派大戰FBI(上)

【大衛教韋科慘案】天啟莊園的火焰末日(下)

 

參考資料:

1.奧克拉荷馬聯邦大樓爆炸案檔案: http://murderpedia.org/male.M/images/m/mcveigh/docs/okcfr_App_F.pdf

  1. 提莫西.麥克維生平https://www.biography.com/people/timothy-mcveigh-507562
  2. 紐約時報奧克拉荷馬爆炸案:https://archive.nytimes.com/www.nytimes.com/learning/general/onthisday/big/0419.html#article
  3. 奧克拉荷馬州史線上:https://www.okhistory.org/publications/enc/entry.php?entry=OK026
  4. 退役軍人為韋科慘案復仇犯下奧克拉荷馬爆炸案
    https://www.nydailynews.com/archives/news/revenge-waco-strike-soldier-charged-okla-bombing-waco-strike-revenge-article-1.678876
  5. The Meaning of Timothy McVeigh: https://www.vanityfair.com/news/2001/09/mcveigh2001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