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銀穿牆大盜與消失的七千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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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總共是9195萬

  電影《INSIDE MEN》裡頭,由克里夫·歐文飾演的歹徒,在銀行鑿挖了一個藏身的密室,以作為躲藏竊取鑽石之用。電影劇情雖然誇大,但在台灣治安史上,的確有一件堪與電影情節比擬的「銀行竊盜案」,歹徒的手法連承辦偵查檢察官都讚嘆是「超完美犯罪」。

  1994年12月3日禮拜六,這一天是中華民國省市長暨省市議員選舉,大街小巷熱鬧不已,這一次的選舉,不管哪個政黨都格外重視,省長選舉更是中華民國政府遷台後,第一次舉行的大型首長直選,由國民黨的宋楚瑜出戰民進黨籍的陳定南。而市長選舉部分,則是台北市改制直轄市後的首次選舉,由民進黨籍陳水扁、國民黨籍黃大洲及新黨提名的趙少康來競選。可想而知,這次選舉的「熱度」有多高。對治安、情資單位來說,治安工作的安排,更是馬虎不得。這一天,從早到晚,只要跟選舉有關的人事時地物,都是警力聚光的焦點。但警力資源有限,其他與選舉較無直接關係的單位,難免就會受到輕忽了。

  這一天夜裡,位在台北市延平北路上的華南銀行大稻埕分行,就出狀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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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9時27分,監控金庫的感應器突然警報大響,保全人員於9時56分趕到銀行查看,由於金庫外觀沒有異狀,再加上金庫大門是由電腦定時開關,無法以人力打開,保全人員懷疑是程式異常,確認了一下周遭狀況便離開。晚上11時多,警報又響了,鑒於兩個小時前的異狀,保全人員第一時間趕到現場,但依然是靜悄悄的毫無人跡。

  華南銀行大稻埕分行的金庫使用的是「密碼定時鎖」,一般銀行會有專人負責管理金庫鑰匙與密碼,華南銀行本來也是,但在幾年前生了一起事故,才讓華銀將金庫改成密碼定時鎖。

  1983年底,華南銀行和平東路分行遭歹徒闖入,歹徒手持卡賓槍控制了值值班的行員,一口氣搶走了銀行金庫裡的700萬元。由於進入金庫必須要有密碼跟鑰匙,而負責保管鑰匙跟密碼的襄理林永泉,在銀行被洗劫7百萬的隔天就失蹤了。檢警懷疑是林永泉內神通外鬼、監守自盜,孰料7個月後,竟在位於三芝鉅龍工廠的廢棄廠房裡,找到了林永泉的屍骸,從屍骸狀況發現,林永泉生前遭到歹徒刑求,全身多處傷痕。七年後,逮回了胡關寶犯罪集團,才偵破了華銀和平東路分行的搶案與林永泉命案,並確認了是胡關寶同夥漆慕堯逼問金庫密碼時,殺害了林永泉,林永泉的死亡之謎才真相大白。

  金庫鑰匙、密碼由同一人負責保管,有鑑「雞蛋放同籃」的風險,當時財政部下令檢討銀行金庫的防盜措施,華南銀行才將金庫的密碼設定改為「密碼定時鎖」。所謂的密碼定時鎖,簡單來說,就是持有密碼的專人,一定得在「特定」的時間去開鎖,才能將金庫打開。也就是說,銀行若將開鎖時間,設定在早上0900,若不是這個時間,縱使有密碼,也無法開金庫。而開鎖時間的設定,大多都在上午,因為晚上銀行不營業,自然沒有取款需求。無法開啟的金庫大門,因此降低了不肖份子的犯案意願,畢竟誰要為了一個無法以人力開啟的金庫大門去耗費心思呢?

  我們再拉回來12月3日這一天,兩次的警鈴大響,保全人員並非毫無作為,不但派了巡邏車留在銀行門口警戒,同時會同轄區警員進入銀行裡裡外外,做地毯式的檢查,除了那一道厚重的金庫大門無法開啟之外,其他銀行內部能查看細節,一處都不放過,確認毫無可疑之處,保全人員和警員才離開,以「誤報」做暫結。

  1994年12月5日上班日,全台灣都還沉浸在選舉熱情的餘溫中,而這股選舉熱潮,也反映在股市上,選舉後的第一個交易日,股市大漲,加權股價指數,比前一個交易日上漲了270.4點,漲幅高達4.17%,成交值從548.6億擴增至1,039.12億,增幅高達89.41%,畢竟這次的選舉,如國民黨預期,宋楚瑜當選了第一屆民選省長;而首善之都的台北市,則是首次被民進黨插旗,由陳水扁當選市長。

1994的市長選舉也是第一屆中華民國保衛戰

  正當大家茶餘飯後都在討論這次的選舉結果時,華南銀行大稻埕分行的行員,上班日第一天,打開了金庫,沒想到伴隨金庫門開啟,迎面而來的卻是一股濃濃的焊燒味,金庫裡的一面牆被鑿出了一個洞,天花板上的紅外線監視警報系統電線被破壞,放置在角落的一個現金櫃,鐵門被撬開,裡頭原本有近一億元的現款,現在只剩下面額500元、100元以及50元的鈔票和硬幣,其他共計9195萬元的千元大鈔,全部都被洗劫一空,而一旁則留下了電鑽、電圓鋸、鐵剪、螺絲起子、膠布還有白色布手套等疑似犯案用的工具。

  9千多萬的現金被竊取,在當時不只創下了台灣治安史上,銀行被強盜及竊盜案被竊金額最高的紀錄,更是國內治安史上,除了少數詐欺、貪污及綁架案外,歹徒單次犯罪,得手贓款最高的案件。這對當時銀行金庫保全的安全性,無疑是賞了大大一個耳光。一般我們認知應是「銅牆鐵壁」的金庫,竟然讓歹徒如入無人之地,大搖大擺地搬走了9千多萬。

  但是亡羊補牢猶未晚矣,循著歹徒的犯案路徑、逃逸路線,也許能夠找到蛛絲馬跡。到場處理的專案小組,首先研究牆上這個被歹徒鑿穿的洞口,洞口不大,長寬約40公分見方,探出洞口外,是一條前後都被封死的防火巷,不對,更正一下,不能說是防火巷,當時到場的鑑識人員這樣形容的:「那個不是防火巷,那個根本沒有辦法防火,那是一個很窄的間隙而已,約30幾公分。」

  30公分是什麼概念?以筆者為30多歲的成年人,肩寬約42公分,若要站在裏頭,都得要側著身軀。專案小組抬頭往上看,只見華南銀行大稻埕分行,10層樓高的建物體,及一旁三層樓高的民宅,望著間隙間的湛藍天空,歹徒難不成會飛天遁地?是怎麼神不知鬼不覺的鑿開這個洞?把9195萬的現金不著痕跡地帶走?

穿牆盜破解金庫保全

  華南銀行大稻埕分行的金庫被歹徒入侵,搬走了9195萬,卻留下了許多問號。歹徒怎麼進入金庫?如何搬走9195萬的現鈔?歹徒的身分是誰,為何對銀行如此了解?偵辦案件初始,專案小組試圖對側寫犯案的歹徒,側寫是派出所的專案、分局的偵查隊或者是刑警大隊的專案小組成員們,透過檢視案發現場的線索,來對犯罪者進行初步分析的一種偵辦技巧,像是犯罪者可能有的前科、犯案人數、歹徒的身形、可能的職業、逃逸的路線等等。

  舉例來說,2013年,嘉義水上鄉的某處公廁,出現一顆被鹽巴醃漬過的女性頭顱,警方就觀察到頭顱的切口平整,又被鹽巴醃存,研判歹徒應該熟用刀法、而且曉得鹽巴能防腐,懷疑歹徒應該有屠夫或是廚師相關背景,最後確認死者擔任廚師的二哥就是凶手。這就是某種程度的犯罪者側寫。

  回到華銀案,從金庫現場能側寫出什麼對警方有利的資訊?首先,歹徒把所有的犯案工具都留在現場,看到這裡,也許你心裡會想,採取殘留在這些工具上的指紋,再去進行鑑識比對,應該很快就會有結果。

中國時報

  專案小組的確是如此進行,但結果並未如此順利。當時任職台北市警察局鑑識中心主任謝松善,人稱阿善師,他帶著鑑識小組在金庫現場,仔細蒐證,除了指紋之外,還找到了一個腳印,但茫茫人海如何找尋腳印主人?謝松善坦言:「那時候的技術,不像現在那麼進步,我記得沒有DNA」,而針對犯案工具:「只能採指紋,可是舊的東西、粗糙的東西,所以指紋基本上都失敗了。」

  現場最直接能跟歹徒有連結的方式,都無法查出特定對象,接下來還有哪些資訊能提供專案小組「旁敲側擊」?

難道是「飛簷走壁」!?

  除了歹徒留下的工具外,金庫現場最醒目的,莫過於是牆上那個40×40公分大小的洞,再加上洞外那道寬度僅有30公分的間隙,警方研判,歹徒的身形,應偏向瘦小型:「我們推論身高大概不會很高,不會很胖的人,可能也大概在160公分左右,從鞋印的大小看起來也是差不多。」

  畢竟太高壯的人,根本無法鑽過那個洞口,遑論要在間隙來去自如鑿洞。

  再者,歹徒人數至少2人以上。怎麼說呢?大家可以想像一下,那是個前後封死的狹窄間隙,唯一能進出的方式,就是從隔壁棟三樓攀爬、吊掛下來。也就是說,歹徒有可能是從隔壁棟的頂樓,帶著鑽牆器材下來,然後鑿穿厚達30公分的水泥牆,再進去搜刮9195萬的現金,然後再把這些錢,運上樓。聽起來似乎不難,但按照警方事後的計算,9195萬的現金,約莫有144公斤。難怪歹徒不拿硬幣跟小額鈔,因為划不來啊。

  因此專案小組研判,要把這麼多、又重的現鈔運上樓,不管你是用吊掛的還是用扛的,沒有兩人或者兩人以上幫忙,基本上不太可能完成的了,專案小組預估至少有四名歹徒一起分工。前台北市鑑識中心主任謝松善這樣說:「所以他體力要很好啊!瘦小、體力又好,他要類似蜘蛛人一樣,兩邊這樣爬上去……我都喘吁吁的,要攀降下去也是很困難,所以我們當初也覺得很奇怪,怎麼那麼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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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外,歹徒應該有竊盜相關前科,絕對不是「生手」。

  畢竟要鑿牆、要取贓,都需要縝密的計畫。最重要的是,專案小組懷疑歹徒除了有前科外,應該還有「內應」裡應外合。原因無他,試想,一般民眾到銀行辦事情,並不知道銀行金庫的確切位置,況且一牆之隔,機會只有一次,一旦鑿錯就前功盡棄了,若不是有內鬼的通風報信,無法如此精準地在金庫的位置鑿洞,再者,歹徒進入金庫後,只破壞「一個」保險櫃,其他保險櫃跟公文櫃都完好如初,而唯一被破壞的金櫃,裡面裝了9千多萬元,就這麼剛好?這要專案小組怎麼不往內神通外鬼的方向去清查!

  統整專案小組的報告,從鑽洞開始到取款,至少需要6個小時,而且歹徒應是箇中老手,有土木背景,至少四個人同時犯案,且歹徒應是從隔壁棟的三樓頂垂吊入侵。為了驗證這個推測,警方前往鄰棟勘查,發現隔壁是改建中的樓房工地,現場留有一條電線,這條電線從工地一路延伸至兩棟樓間的窄縫中,而且隔壁樓頂與銀行相鄰的女兒牆上,也被打穿了一個洞,牆上還有一道繩索摩擦過的痕跡,歹徒應該就是從這裡開始垂吊的。

那一年,金融機構鉅額竊案遍全台

  華南銀行大稻埕分行金庫被盜,同年還有多起金融機構被竊的案件如下:1/18三重農會溪美辦事處,遭歹徒破壞牆面,取走保險櫃1600多張空白支票。

  2/16合庫台中大里支庫的自動提款機,被歹徒以焊切手法,竊走裝有850萬現金的鈔票箱。

  4/21板橋信用合作社埔墘分社舊址,金庫保全系統被破壞,歹徒盜走560多萬現金。

  5/11北市九信的自動櫃員機,歹徒打通外牆入侵,保全系統發揮功用,歹徒沒能得逞。

  5/29聯邦銀行東台北分行,保險庫遭鑿洞,4萬5千多元的美金及16萬的美金旅行支票遭竊。

  5/31桃市信合社莊敬分社,電機工程技工入侵金庫被逮。

  專案小組研判,專偷銀行金庫的穿牆盜全台灣大概有五個集團伺機作案,這些集團讓警方很頭痛,因為這些人不見得有地緣性,而且只要具備焊切技術就可以結合犯案,再加上被竊取的贓款,很多都是不記名的現鈔或公債,這每個細節都成了歹徒躲避追查的「斷點」。

  專案小組仔細過濾當年每一件金融機構的竊案,發現聯邦銀行東台北分行的保險庫竊案,跟這起9195萬的手法非常相近。包括銀行旁邊都有工地施工、金庫都是紅外線防盜系統、歹徒都是使用乙炔鑿洞,且只鑿了一個洞。唯一的差別,在於聯邦銀行東台北分行的竊案,歹徒沒有真的鑿到金庫裡頭,因此只得手了20萬的美金旅行支票。這兩起竊案,很有可能就是同一組人所為,但,究竟是誰呢?專案小組用盡心思,找尋所有蛛絲馬跡,卻沒想到,一個半月後,這個穿牆大盜,卻是以專案小組想都想不到的方式落網了。

穿牆大盜竟是他?

  1995年1月15日晚上8點多,台北市保安警察大隊三中隊,由警員盧炳昌帶班,和陳信宏、楊德華、李嘉秦等四人,執行巡邏勤務,當時他們在台北市八德路松山火車站前,簽完巡邏箱後,便在車站前地下道,針對可疑人士進行盤查。當時,有一名身高約160公分的男子,從地下道走了出來,與員警盧炳昌擦身而過。就在兩人錯身短短幾秒鐘的瞬間,盧炳昌注意男子眼神中一閃而逝的驚慌,攔下了他。盧炳昌要求男子拿出身分證,他卻推託說自己沒帶,但警方卻在他身上找到了5張提款卡,還有8萬元的現金,而且這8萬元都是一疊一疊的千元鈔票,警察直覺這個人不對勁,透過男子手中的金融卡查出,他叫做林進發,32歲,是個前科累累的慣竊,警方正在通緝中,便帶他回警局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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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進發被帶回警察局接受訊問,當時員警盧炳昌一個測試性的提問,「你所犯的案子警方都已經知道了,你就乾脆一點自己交代清楚吧!」沒想到,林進發沉思後開口,他說,華銀的9195萬竊盜案,還有聯邦銀行的保險庫竊案,都是他幹。林進發說的稀鬆平常,但在場的員警全聽傻了,這一起轟動全台的銀行竊盜案,專案小組查了一個半月都查無所獲,沒想到一個攔檢盤查就逮到人!

  其實當時,專案小組從各種跡證、線索已經慢慢拼湊出歹徒的輪廓,卻被保大員警早一步「攔截」。也許有人會說,那是保大員警「運氣好」抓到了林進發,但嚴格說起來,若不是員警落實了盤查勤務,再加上敏銳度夠高,要是一個錯身,讓林進發離開了,什麼時間才能逮到人,恐怕還是未定之天。

  林進發說,案子是他做的沒錯,而且是他一個人犯下這起竊案。先姑且不論是不是一個人所為,專案小組要林進發先交代贓款的下落。林進發說,案發之後,他先將部分贓款分批存入5家銀行,每家銀行存入約30多萬元,並拿部分贓款去添購家電、洋酒,還買了兩把玩具槍,另外有300多萬放在帆布袋裡,因為裝不下了,所以遺留在工地三樓的空房裡,其他的都放在家裡。

  於是,專案小組帶著林進發回到他位在吉林路的租屋處,在他家中的桌子下,果然找到了大批贓款,一疊疊的鈔票連華南銀行的封條都還沒拆,金額大約1680萬元。林進發說,他平時就跟這些錢睡在一塊兒,若要使用,每次拿個一疊出來慢慢花。此外,專案小組也依照林進發的供述,在延平北路二段,華南銀行隔壁的三樓工地空房中,找到了遺留在現場的300多萬元。

檢察官也讚嘆的完美竊案

  找到了部分贓款,證實了林進發的說詞,他就是華南銀行的穿牆大盜。但專案小組不是預估有3-4名歹徒共同行竊嗎?想不到林進發卻說,華銀的穿牆大盜從頭到尾都是他一個人,這樣的說詞專案小組當然不接受,光憑一個人要把風、要鑿牆、要攀爬、要搬9000多萬的贓款,怎麼想都不可能。當時負責偵辦的檢察官張熙懷說,光看林進發的身形,說整件案子是他一人所犯,他也不相信。但是當他深入了解林進發這個人,再加上與他深談之後,發現林進發的心思相當縝密,若要說是他一人獨力犯案,並不是不可能:「要下手,旁邊必須要有什麼配套措施,講得讓我讚嘆不已,真的很細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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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談林進發怎麼神不知鬼不覺的闖入華南銀行前,首先要先對他有一定程度的了解。林進發,32歲,有多項竊盜前科,身高162公分,體重約60公斤,他從年輕時,因為偷女生內褲有了竊盜前科,並且開始他的監獄生涯。但除了竊盜外,他還有恐嚇、傷害、強盜、殺人未遂的前科,1988年他因為一個竊盜案,被判了7年徒刑,並被送往綠島接受保安處分。經常出入監獄的人,常把服刑形容成「進修」,因為在監獄裡,各式各樣的人關在一起,下工廠或放封時,彼此的「經驗分享」與「廣結善緣」,很容易愈關愈大尾,林進發就是一個標準的例子。他因為前科累累,又犯了竊盜被送到「高手雲集」的綠島監獄,於是林進發就在監所裡認識了不少獄友,向獄友討教各種破壞保險櫃與保全系統的方式,並且鑽研媒體報導各種保險櫃竊案的手法。俗話說「賊計狀元才」,做賊的腦筋都很好,為了偷東西,無所不用其極,林進發就是這樣,當時他在綠島,就已經決定,一旦出獄,他一定要幹一票大的,而他也真的做了。

  問題是林進發真的有辦法獨自潛入銀行搬走9195萬元嗎?林進發說,他平時都會搭公車,在市區裡找目標,跟著每一條公車路線繞遍市區。他搭公車,不坐只站,看似漫無目的搭車閒晃,但他的一雙眼睛,卻是緊盯著窗外的每一間房,只要看到銀行旁邊有工地施工,他就會下車,到附近查看地形。一般建物跟建物中間大多都是緊臨,這樣的環境對林進發說相當不利,但華南銀行大稻埕分行不一樣,它與工地間,有個防火巷,而且這個防火巷的前後都被封住了。為什麼會封住呢?研判可能因為治安疑慮,怕有街友逗留,或是不肖份子躲在裡頭吸毒、抽菸或是亂丟垃圾,封起來就可以降低這些治安隱憂的發生。但是前後封住的間隙,再加上一旁有工地施工,這樣的環境是林進發眼中絕佳的犯案地點。一來,工地可以做為他鑿牆時的掩蔽,二來前後封死的間隙,不用擔心會有人來打擾。

  但要偷金庫,首先還是要知道金庫在哪,機會只有一次,鑿錯位置就前功盡棄了。像是聯邦銀行東台北分行的保險庫竊盜案,他就是因為算錯了,只差一扇門就能進到金庫裡,最後僅拿了一些美金票券就倉皇離開了。所以,這一次絕對不能再有差池。林進發說,下手前,他除了觀察周遭的環境狀況外,他還親自跑了一趟大稻埕分行要辦理開戶,從他踏進銀行的第一刻起,他就在數:「我就算有幾塊地磚,數每一塊地磚的寬長有多少」林進發說,辦理開戶時,他的一雙眼睛掃描整個銀行大廳,找出了金庫的位置就在櫃台後方,再計算金庫距離櫃檯的距離,短短開戶的時間,就夠他找出金庫的位置了。

  接下來的日子裡,林進發每天利用工地施工結束、銀行下班後,就潛入空屋,從工地三樓頂攀爬至工地與銀行的間隙中,利用工地的現有的電鑽、電線,算出金庫位置開始鑿洞。但問題是,銀行金庫的保全系統有分震動式跟紅外線,鑿牆一定會觸動震動式的保全啟動,怎麼可能讓他如入無人之地的打鑿。林進發說,這點不算什麼,因為只要懂得「人性」要克服保全系統,哪有什麼難的。因為林進發每次的打鑿,都先施工3-5分鐘,然後放下電鑽,爬出間隙,走到銀行對面抽根菸。因為他知道,鑽洞時的震動,一定驚擾了保全,他就在對面等著保全、警察來查看,由於保全來了也進不了金庫,只能在外頭勘查,沒有異狀就走了。等待保全離開後,他再去鑽3-5分鐘,再到銀行對面觀望,林進發默默地記下每一次保全來的時間,他發現,保全來的時間愈來愈晚,幾次後,就沒再出現了。「會是故障嗎?還是有小動物闖入?又或者太敏感了?」承辦檢察官張熙懷說,「所以他是慢慢去做,分期付款式的、慢慢做。」林進發不像一般歹徒犯案怕被逮,都會把犯案時間壓縮到最短,林進發不一樣,他就每天試一點、不鑽久、不躁進,靠著整整一個月時間的「蠶食」,30公分厚的水泥牆終於讓林進發打通了,而且巧的是,林進發打通水泥牆的位置,剛好被一個大鐵櫃擋著,這一個鐵櫃成了擋住了林進發的最後一哩路,但是他不急,因為他心裡早就有所盤算,他等著12月2日省市長暨省市議員選舉前一天,因為接下來全台灣的注意力都在選舉,又是連假,他有的是大把時間可以慢慢搜刮。

林進發現場模擬

  12月2日這一天晚上,他先踹倒了鐵櫃,進到了金庫裡,利用工具破壞了保全系統便收工。等到隔天,也就是選舉日當天,他將金庫所能看到的現鈔全部先裝袋,到底裝了多少現金,連林進發自己也數不清了,他只知道將一袋袋的現金裝好,利用吊掛的方式運至三樓工地,並且再將這些袋裝的現金,分裝到早就準備好紙箱中,一共四箱,在將這四箱的現金,垂吊到後方民樂路的防火巷裡搬走。

  林進發還原每一個過程,聽在專案小組耳裡都像是天方夜譚,檢察官張熙懷說,他一開始也不相信這個案子只有林進發一人犯下,但是當他慢慢追查下去卻發現,林進發的供述並非做不到。首先,林進發一個人真的扛的動9195萬現金嗎?9195萬的現金,經過測量,重量大約144公斤,一次搬當然搬不了,林進發將現金分為4大袋,平均算起來,每一袋約36公斤,再加上林進發也曾說過,他在犯案前,每天都跑15000公尺來訓練體力。就在案發後,媒體曾報導,林進發在模擬時,抱著裝滿東西的紙箱,還能笑著說,「我這樣可以跑5000耶!」看得出來,他的體力真的不差,一次搬36公斤的現金,對他來說,儘管可能吃力,但應該辦得到。此外,林進發在犯下華南案跟聯邦銀行東台北分行的保險庫竊盜案之前,華南銀行松山分行也差一點成為他的目標,但這一次的計畫,因為在打鑿時,附近鄰居聽到聲響曾經出來查看,林進發因為事跡敗露而罷手,檢察官張熙懷說:「(住戶)就從2、3樓探頭出來看,就看到一個男的,那男的就跑掉了,他被看到就給我多了一個支持,因為大家最關心的就是他怎麼可能一個人(犯案),但是確實(目擊者)就是看到他(一個人)這樣子。」

  隨著林進發的落網,再加上他的供詞,華南銀行金庫竊盜案的輪廓也漸漸明朗。問題來了,華南銀行大稻埕分行被林進發偷走的總金額是9195萬元,但警方在林進發家中找到了1500多萬、案發工地的空房找到了300萬,再加上他分存5家銀行的200萬現金,還有其他零星他購買家電的費用,算一算也不過2000萬,剩下的7000多萬在哪裡?卻沒想到,林進發說,剩下的錢應該被附近一個倒垃圾的婦人撿走了……

消失的7000萬贓款

  華南銀行大稻埕分行9195萬的竊盜案,主謀林進發落網後清楚交代了偷竊過程,但9195萬的贓款,警方卻只找到了2000多萬,還有7000萬的現金下落不明。

  錢呢?

  林進發說,案發當時,他將所有的贓款分裝在四個紙箱裡,就把這些箱子用垂降的方式,慢慢堆放到民樂路的防火巷裡。原本他的計畫是攔一輛計程車,先搬回一箱現金,剩下的三箱等到人少時再慢慢帶回租屋處。為什麼不一次拿?理由很簡單,因為一次搬四個箱子上計程車,一來計程車不見得裝得下,二來若真的要搬,通常計程車司機都會下來幫忙,多一個人碰觸紙箱,就增加了被發現的風險。林進發的計畫要等夜深人靜的時候再來處理,但這個時候,突然有個倒垃圾的婦人,走進了防火巷,讓他嚇了一跳,檢察官張熙懷說:「他心裡就覺得急了,所以,他就先拿一箱上車。」

  怕被發現,林進發留下三個箱子就離開,當他安置好第一個箱子,再折返現場時,卻看見附近有警車巡邏,他以為東窗事發,於是就離開了。自此之後,他再也沒有回去找那三箱錢,錢在哪裡?他也不知道。

  警方從林進發身上找不到剩下的7000多萬,也只能按照他的「說詞」去追查。但地毯式搜查後,都找不到裝有鉅額現金的紙箱,訪查附近居民也沒人看到,轄區大同分局多次明查暗訪,打聽附近的住戶有沒有人「一夕致富」或是最近出手突然大方闊綽,查了半天也沒下文。7000萬的現金,有可能丟得如此容易?又被人這麼輕易的帶走嗎?

  因此不少人開始懷疑,剩下的7000萬,有沒有可能也是林進發自己拿走的?畢竟他只要打死不認這7000萬的下落,警方找不到證據,也莫可奈何,若是黑道覬覦這筆錢,也沒辦法證明林進發確實有拿走剩下的7000萬,有朝一日他服刑出來後,7000多萬夠他花用了。但揣測畢竟是揣測,林進發說7000萬他是真的沒拿,偷來的所有贓款也全都被警方查扣了。

  2003年12月,有媒體去採訪林進發的老母親,她說林進發在2002年時已經服刑期滿出獄,這一年林進發40歲了。出獄後的林進發,在一家貨運公司上班,林進發的母親說,兒子每天早出晚歸,母子倆往往好幾天都說不到一句話,這就是林進發出獄後的生活。

  看到這裡,也許你會問,那7000萬究竟到哪了?是林進發私藏?還是倒垃圾的婦人撿走?被當垃圾丟了?這個問題筆者也無解,這也成了台灣治安史上,至今懸而未解的謎團了!

作者:Vergissmeinnicht 勿忘我
※媒體工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