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緊急尋找代罪羔羊】桃園空軍基地彈藥失竊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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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個月黑風高的夜晚,一群心懷不軌的小賊們,聚集在某個倉庫前面,用油壓剪破壞了門鎖,拿取倉庫中的物品。趁著夜色,竊賊們帶著贓物消失無蹤。

這個場景,乍看之下只是一起普通竊案。

但問題是,這群竊賊所偷的倉庫,可不是普通倉庫,而是桃園空軍基地的彈藥庫!所謂贓物,則是8箱近9,000發的T65突擊步槍穿甲彈。損失的金額不論,光是失竊所造成的國安問題,就可以讓負責官兵從上到下統統被電到飛起來。

更不用說,犯案時間讓整起案件變得如何棘手。本案爆發之際,正是1999年末,距離即將於隔年舉辦的總統大選只剩下不到半年的時間。那場選舉正是挾帶高人氣、脫黨參選的前台灣省省長宋楚瑜,對決受「百年老店」國民黨支持的候選人副總統連戰,以及同樣有高人氣的民進黨候選人、前臺北市市長陳水扁的2000年總統大選。在這個緊繃的局面中,任何一個小錯誤,都會被對手陣營拿來大打特打,掉票不已。

不難想像,在這個時間點發現彈藥失竊的長官,臉色會有多麼難看吧。

事件的序幕,就在這高壓的氣氛下緩緩升起……

 

限期破案,沒招也得出招

桃園空軍基地發生彈藥失竊的事件,在1999年10月3日上了新聞。至於實際案發時間,則比這一天早上許多。

可以合理想像,即使軍方高層不願消息曝光,但本次案件共有8,960發子彈失竊,事情大條的程度,恐怕要壓也很難壓住;新聞一出,輿論譁然。面對長官的壓力,以及民意代表跟社會輿論的批評,相關單位身上的壓力更加沉重了。

看見新聞報導,隻身管理「軍中人權促進會」的黃媽媽深感憂心。

自從1995年兒子黃國章的命案(https://ohsir.tw/4134/)起,人稱「黃媽媽」的陳碧娥女士,就投入大量心力研究國軍體制、法令、文化,並成立NGO組織「軍中人權促進會」,維護受到軍隊不當侵害的官兵人權。她疲於奔命,只為阻止發生在自己兒子身上的悲劇,再次發生在別人兒子身上。對於國軍的行事作風已有一定程度了解的她,一看到桃園空軍基地發生如此嚴重竊案的新聞,就預知到軍方的調查將會出事。

畢竟,理應管理森嚴的空軍基地,竟一次失竊了近9,000發子彈,這是難以容忍的錯誤;加上總統選舉將至,高層想必會要求「限期破案」。軍方的破案壓力既然大,又必須在期限內拿出讓高層滿意的成果,往往就會做出不顧官兵權益舉動,造成更多冤屈和遺憾。

因此,黃媽媽從新聞出來的那一天就開始關注事件發展。她與國防部官兵權益保障委員會的陳伯昭委員合作,對事件展開調查;她們先到桃園空軍基地做地形勘查,另一方面也盯著軍方的一舉一動,憂心又會有別人的孩子,被體制拿去犧牲……

 

神祕的單位「政四」介入調查

黃媽媽等知情人士設想得沒錯:軍方的調查單位果然有「限期破案」的壓力。這股壓力之龐大,足以壓垮人的判斷力,甚至暫時蒙蔽原有的良知。

在這裡,先簡單介紹一下中華民國國軍的調查單位:國軍的調查業務基本上由政戰單位負責。一般來說,發生盜竊這類軍紀案件,應該是負責軍紀監察的「政三」調查。然而,這次的桃園空軍基地彈藥失竊案,偏偏又不一般──大量軍火失竊,牽涉到「保防安全」的問題,這就是「政四」的權限;而政四就宛如軍情單位,行事手法比政三更加神祕。

如果這起案件性質,純屬由政三調查即可的軍紀事件,或許還會比較平順落幕;然而,因為負責保防安全的政四介入了,便導致整個調查程序變得比一般的國軍調查還要更為隱密、晦暗,也更容易違法犯紀、藏汙納垢。在這個不顧人權、只顧效率的程序中,會出現多少不當的偵查跟審訊手段呢?各位讀者──特別是有當過兵的讀者──或許可以稍微想像一下。

為了達成長官「限期破案」的命令,專案小組必須快速鎖定嫌犯。可是他們現在對案情仍缺乏頭緒,要怎麼辦到這件事呢?

他們採用的方式,是根據彈藥失竊的推測時間,找出站夜哨的士兵名單,一一進行審問與「測謊」。然而測謊並不是一個可靠的調查方式,諸多外部因素都有可能造成測謊結果失真,例如一個高壓的環境,就可能導致受測者過度緊張,說實話也被判斷成說謊。而軍方的審訊室正是最高壓的環境。

但專案小組並不知道──或不在乎──這點。1996年同樣發生在空軍的江國慶案,也是靠測謊「偵破」的;到1999年,江國慶還未因DNA證據獲得平反,因此國軍的調查單位仍對他們的測謊手段引以為傲,深信測謊將帶領他們找出本案嫌犯。

「反正,你沒有做,你就應該通得過測謊啊!通不過就是你心裡有問題吧!」

恐怕有很多掌握調查權力的人是這麼相信的。就是這個信念,帶領他們從夜哨的士兵名單中找出了沒有通過測謊的羅樟坪。

 

「供認不諱」以求解脫的小兵No. 1

一看到士兵沒有通過測謊,調查官兵便見獵心喜,鎖定這位「說謊」的士兵,相信他就是偷竊彈藥的嫌犯。

只不過,羅樟坪之所以無法通過測謊檢定,很可能是因為個性膽小的他被審訊人員嚇到了,不知如何做出正確的反應。就如同前面所說的,沒有說謊、沒有犯罪的人,很容易在高壓之下崩潰,結果就在測謊機前成了「心虛說謊的人」。

但專案小組不在乎。他們以這個結果認定羅樟坪就是偷竊近9,000發裝甲彈的竊盜犯。他們進一步恐嚇、對羅樟坪施暴,個性溫和膽小的少年士兵,很快就被恐怖的審訊和刑求嚇哭。接下來,無論審訊軍官要他承認什麼,他都「供認不諱」,不知道自己就這樣成了重大竊案的嫌犯。

專案小組得到嫌犯的自白,感到滿意。不過,這起竊案太過重大,怎麼想都知道不可能只靠一個人,就能成功從彈藥庫竊取近9,000發裝甲彈。為了完成一個「更合理的劇本」,他們繼續拷問羅樟坪,想從他身上得出一整個犯罪集團的名單。

「說,跟你一起作案的有誰?」政戰軍官把士兵名冊放在羅樟坪面前,威嚇道。

羅樟坪不清楚自己接下來的舉動將造成何種後果,他只是害怕再被毆打而已;嚇壞的他隨便朝名冊上的兩個人名,指了下去……

 

無端成為犯罪集團同夥的小兵No. 2

在桃園空軍基地服役的士兵王至偉,在10月3日當晚被專案小組找去測謊。心中坦蕩蕩的他,把這次測謊當成一個必經的小程序,以為很快就會平安結束。

「既然不是我做的,有什麼可懼的呢?」他心裡這麼想。

沒想到,測謊之後,王至偉很快就被審訊軍官押了起來。一個校級的軍官走到他面前,對他說:「對不起,我幫不上你的忙。」

然後眼罩和安全帽蓋住了王至偉的頭,他被戴上手銬跟腳鐐,並一路被人拖行、毆打。在黑暗、恐懼、痛苦之中,他聽見另一名軍官威嚇的聲音:「蘇黃平撐不到5分鐘就認了,你再裝嘛……」

直到此時,王至偉依然感到莫名其妙。什麼蘇黃平?什麼承認?自己明明什麼都沒做,為什麼會這麼倒楣,為什麼會被這樣刑求毆打?

他跟另外一位士兵蘇黃平都不知道,自己之所以會被專案小組這樣刑求,就是因為羅樟坪的手指隨機地指到了他們兩人的名字,成為彈藥失竊案的「犯罪集團」之一。

王至偉極力否認涉案,還試著向政戰官申訴遭無故刑求的事──然而申訴一點用也沒有,3天之後,他又被拖去刑求審訊。這一次的審訊更加漫長、恐怖,專案小組用上電擊棒、竹筷夾手腳、尖刀刺指甲縫,甚至逼他站在水池中,威脅要電死他。審訊他的軍官似乎以此為樂,宣稱離開軍校這麼久了,要找人來試試這些刑求方式……

再經過大約3、4天的拷問,被剝奪睡眠且飽受凌辱的王至偉已經失去了時間概念,也失去了堅持的意志力,只好向專案小組投降,簽了自白書。

靠著「科學辦案」(https://ohsir.tw/3274/)手法,急於立功的專案小組得到了3位嫌犯,3位年輕士兵則要為他們從未犯下的重大竊案,被依貪汙和盜竊彈藥等重罪起訴,面對不是死刑就是無期徒刑的殘酷未來。

(未完【緊急尋找代罪羔羊】桃園空軍基地彈藥失竊案(一)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