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國章命案】消失在海上的男孩(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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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生活在中華民國體制下的多數臺灣男性(也包括少數女性)來說,「當兵」並不是甚麼愉快的經驗,若有機會跟家人好友聯繫,大吐苦水也是很正常的。

不過,有些話語已經遠遠超過了苦水的範圍。

「媽媽趕快來帶我!船就要開了,無論如何要趕快想辦法救我!」不到19歲的年輕士兵,他的求救聲透過話筒傳出,絕望的情緒讓話筒另一方的母親也難過不已。

不過,軍隊的體制怎麼能夠隨意挑戰呢?儘管覺得不捨,母親還是忍痛掛了話筒,希望兒子能夠堅強面對軍中的挑戰,希望他能夠平安度過這一關。

但她沒有想到,男孩並不是任性逃避磨練,而是因為他在這一天之後,就再也回不了家了……。

 

那一天起,再也沒有消息

打這通求救電話的男孩,名叫黃國章,是海軍艦艇兵,在1995年6月9日那天,登上服役的南陽艦。他在出海前那惶恐的心情,無論是來自甚麼樣的源頭,最後都化成了可怕的現實。

深夜12點多,黃國章遠在花蓮的家中電話響了起來。他的母親陳碧娥接起電話,話筒的另一端是一位自稱軍方監察官之人,一開頭就詢問黃國章在船上地服役與生活情形。雖然黃國章到南陽艦後一直有適應問題,但軍方竟然會大半夜打電話跟家屬討論,還是太不尋常。這不禁讓黃家人心中浮起了不祥的預感。

果然,監察官接下來就帶來了令人震驚的消息:黃國章失蹤了!

不是今天早上才通了電話嗎?怎麼到了半夜就失蹤了呢?陳碧娥乍聽兒子失蹤的消息,心情大受打擊,思緒極為混亂。照理來說,國章這一天應該要跟著南陽艦一起出航,如果他不在船上,那他會在哪裡?

根據監察官的說法,南陽艦在6月9日下午2點45分出海,不過是15分鐘的時間,船上的人就發現黃國章沒有就值更位置。全艦展開搜查,卻無法在船上找到黃國章的下落,研判有落水的可能性。

陳碧娥隨即帶著女兒、女兒男友,搭夜車從花蓮趕到台北,再搭飛機到高雄左營軍港,了解兒子失蹤的詳細情況。此時南陽艦已經回到港口,艦長馮逸成、副艦長徐世昌以及幾位軍官、士兵等人在會議廳等著她。艦上的氣氛異常凝重,對於一位心急如焚的平凡母親來說,軍方擺出的排場無疑是極大的壓力。

「黃國章平日游泳能力如何?」甫登艦不久,艦長馮逸成就劈頭問她這句話。

這是表示兒子落水了嗎?或是……不想往太壞的地方多想,她立即答道:「兩、三百公尺沒問題!」

軍方接著找來諸位接觸過黃國章的士兵作證,許多證人表示看到黃國章在軍艦離港前後時分,穿著便服在船上走來走去。這異常的情況,加上陳碧娥剛才對兒子游泳能力的擔保,使得艦長下了一個嚴厲的判斷。

「你兒子應該是逃兵!」這番話,令她束手無措。

 

昔日的未來還正光明

逃兵?艦長的話如雷轟頂,讓陳碧娥一時之間難以承受。國章之所以不在船上,失去蹤影的原因,難道是逃兵這麼嚴重的事情嗎……?

然而,她回想起國章入伍服役以來的經歷,「逃兵」似乎不是那麼不可能的選擇。

時間回到同年的1月16日,那一天,剛滿18歲不久的黃國章以海軍艦艇兵入伍,頂著光頭的他仍然是家人、鄰居、朋友認知中活潑開朗的大男孩。他高中剛畢業,已經想好自己的未來,他申請了提前入伍,決定退伍之後就要專心念美工,發揮自己的美術長才。喜歡游泳的他知道自己抽到海軍,還覺得特別興奮。

期待當兵的黃國章,到了左營海軍訓練中心進行新訓、以及到航海學校受訓時,也都保持著開朗的心情,而且適應良好,負責帶領他的官兵評價也很高。實在很難想像,這樣的新兵會在下部隊之後,突然變了一個模樣。

黃國章在1995年4月12日分發到南陽艦隊「九一七」號,任營務兵。一開始,一切就如同他新訓時一樣順利,本來多少有點擔心兒子太早當兵的黃家父母,也逐漸放下心中的大石。

1995年黃國章於新訓懇親假的照片,當時的他看起來還無憂無慮,適應良好,與之後南陽艦官兵的描述判若兩人。(照片來源:黃媽媽提供)

 

船上逃不了的霸凌

「黃國章自下海後變得內向,」但國章上船不過17天後,艦隊方面突然帶來令人擔憂的訊息,「不易溝通,希望家屬來艦見面。」

大石又懸回父母的心上,而且還更沉重了。

4月29日,陳碧娥與丈夫黃清文來到蘇澳的船艦停泊處,見到自己的兒子。讓兩人驚訝的是:原本活潑、開朗、對軍旅生活適應良好的國章,現在卻是滿臉恐懼,不斷流著眼淚,彷彿完全變成另一個人。而且他的一隻腳沒有穿鞋,父母仔細一看,看到那隻沒有穿鞋的腳背,上面有一大塊黑黑紅紅的紅腫燙傷痕跡,甚至有點潰爛,看起來不只燙傷過一次。

「不小心燙到的。」國章支支吾吾地回答道,不知道是在害怕甚麼人或事。

父母看孩子這樣,看得無比心疼。他們心中多半也有個底,國章的傷勢恐怕不是甚麼「意外」,而是軍隊裏面的人所造成的。乘著訪談的某個空檔,國章私下跟父母透露,艦上的學長有人威脅跟勒索他,像是一位老兵鄭介修知道他有養狗,就跟他索討一隻「可卡」狗來養,還說若不照辦,「就要被打死丟下海去。」

更糟的是,黃國章還被學長們誣指為「抓耙仔」,說他向輔導長打小報告,對他施加的暴力對待變本加厲。

知道這些情形發生在自己孩子身上,父母自然不能接受。陳碧娥隨即向軍方反映,要求軍方要多關照國章,軍方也保證會安排醫官跟輔導長繼續輔導國章,並告誡老兵不能再欺侮他,一旦有任何情事,就會立刻通報。

但軍方的保證跟作為,顯然起不了任何作用,黃國章在5月4日打電話回家,表示又有學長打他。三天後陳碧娥登上兒子服役的南陽艦,看到不到19歲的國章,頭上竟已冒出白髮。副艦長徐世昌把張姓、松姓、王姓老兵叫來會議室,「這個就是勒索的,那個就是打人的、勒脖子的、恐嚇的……。」

看似好像要處理事情的副艦長,此時卻轉頭向陳碧娥說:「他們是廚房兵,如果都處罰,那麼船上就沒飯吃了。」

艦上最後的處置方式,是把黃國章調離原單位,到了副艦長滿口保證「船上最好的單位,學長很會照顧人」的艦務隊。然而,國章到了新單位,馬上就被「很會照顧人」的班長教訓,表示聽說他很臭屁,就用東西打他的頭。黃國章向副艦長申訴,卻被副艦長回道:「為何學長不打別人,偏要打你?」

船艦上上下下,幾乎沒有能夠支援國章無助情況的人了。學長的暴力越演越烈,國章也不敢再找輔導長談話,以免又被說是「抓耙仔」;更上層的軍官顯然沒有要徹底處理此事的意思,還不斷向家人暗示是黃國章自己適應不良,有「自閉問題」;唯一比較能傾聽國章心聲的醫官,除了治療他的腳傷之外,也無能改變他被艦上霸凌的局面。

到底要怎麼辦,要怎麼撐過接下來的服役期間?黃國章除了打電話給家人、朋友訴苦,已經無法可想。要是學長們真的要實踐諾言,「把他打死丟下海去」,他要怎麼自保呢?

6月9日,南陽艦要出港那天早上,黃國章做了最後一搏。他打給花蓮的母親,表示他不要出海,「無論如何要想辦法趕快救我!」然而,他的求救被母親以為是長期適應不良的使性子,被母親喝斥了一番,掛上電話。到了下午,黃國章就失蹤了。

是否在那通電話之後,求救無門又極度絕望的國章,選擇了逃兵一途呢?陳碧娥一邊流淚擔憂著兒子的下落,一邊暗自期望著兒子現在正平安地躲在某個友人家中。只要人活著回來,一切問題都是好解決的……。

黃國章上了南陽艦後,疑似遭到艦上老兵霸凌,然而高層一直向黃家父母強調他只是「不適應」。(圖片來源:《少了一個之後─孤軍》,馬克吐溫)

 

艦長與副艦長的矛盾言行

然而,接下來艦上人員的反應,卻讓陳碧娥隱約感到不太對勁,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

艦長馮逸成說得斬釘截鐵,表示黃國章就是在船艦出海之前,偷換便服逃兵,並擺出嚴厲的態度警告陳碧娥,要她不能藏匿兒子。為了證明,副艦長徐世昌帶陳碧娥到國章的住艙,裡面的物品大多不見,包括國章心愛的球鞋也消失了。種種跡象,全都指向國章為了躲避霸凌,而趁軍艦離港之前跳船逃兵了。

只除了副艦長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一句話。「你要有心理準備。」在國章的住艙處,他突然向陳碧娥這樣表示。

心理準備甚麼?陳碧娥心頭不禁一沉,艦長說兒子是逃兵,副艦長卻話中有話,好像她們應該要有兒子面對逃兵刑責以外的「心理準備」。艦長跟副艦長竟有如此相互矛盾的態度,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更奇怪的是,在陳碧娥要下船之前,南陽艦的軍官還要求她點交國章物品,要她把東西都帶下船。但國章不是逃兵嗎?「他還要回來當兵的。」她拒絕道,心中的不祥預感越來越沉重。他們明明說國章是逃兵,要抓他回來,那為什麼軍方的態度,一副人已經不會回來的樣子?

但儘管有諸多疑慮,陳碧娥還是不願接受最壞結果的可能性,她寧願相信兒子真的逃兵了,人還活著,不知道躲在哪裡。她向艦長保證,自己一定不會藏匿,也會要求所有親戚朋友幫忙尋找國章下落,一定把人帶回來南陽艦當兵。

 

抱持著兒子只是逃兵的希望

6月10日起,黃家全面動員,以老家花蓮為中心,搜索著黃國章的下落。黃清文開著自家車,到左營軍港等國章待過的軍事據點,依據艦長說詞「海浪打向蚵仔寮」而到當地尋找兒子下落;陳碧娥則擺出嚴母姿態,打電話給國章各個親友,特別是他的死黨們,嚴厲要求他們不准藏匿國章。

然而,他們的努力沒有找到國章的人,反倒是國章的信,意外地在三天後出現在黃家與各個親友家中。

這批信件全都是國章親筆所寫,內容控訴著種種軍隊霸凌行為,而他身在其中是如何恐懼痛苦,每天害怕自己的性命安全。每封信件,幾乎都是一封「訣別信」。不只是家人收到一封,包括他的好友們也幾乎都收到了。

但這就是奇怪的地方:這些信件6月13日紛紛寄到眾人家中,但寄信日卻全是6月9日,那不就是國章「逃兵」的日子嗎?他那天早上正要隨艦出航,下午就失蹤了,要怎麼寄信呢?照理來說,為了避免軍情外洩,所有官兵都不得在出航那天寄信才是。黃國章身為被霸凌的新兵,怎麼可能有任何特權可以繞過軍隊體制,寄出這些信件?

種種徵兆,越來越加不祥。黃家人只剩下一絲微小希望,希望他們的兒子真的只是逃兵,能夠奇蹟現身。

奇蹟沒有出現。

 

1995年6月18日中國時報報導黃國章死亡事件

 

漂流到異鄉的男孩

6月17日,一通來自紅十字會的電話打到黃家。「大陸(中國)發現一具有黃國章兵籍號碼的屍體!」噩耗傳來,粉碎了父母親的所有希望,希望孩子只是逃兵,只是在朋友家裡躲著,等著爸媽去接他,等著。

一切希望都粉碎了。他們的兒子已經死了,而且還是穿著軍服,冰冷的屍體在遙遠的對岸。聽到消息的陳碧娥,不禁感到眼前一片昏天暗地,她當場崩潰,兩名在場親友都拉不住。

「請問要把遺體火化嗎?」電話另一端詢問道。

「絕對不准火化!一定要保留全屍!我要認屍,屍體要運回臺灣!」

儘管哀慟又脆弱,陳碧娥還是努力在混亂中保持僅剩的冷靜。就是因為兒子死了,母親更要保持堅強,因為接下來,她得要去面對軍方。

那個從失蹤事件一開始,就不斷說謊、誤導她們的軍方!那個放任國章被老兵霸凌,終致死亡悲劇發生的軍方!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