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九笙怪奇事件簿】一九七六年的斑衣吹笛人:喬奇拉校車綁架案

顏九笙/調查員 檔案調閱1625次

2.

校車司機雷與幾個年紀比較大的孩子,終於找到脫困辦法。他們把床墊堆起來,想辦法要從車頂逃脫——他們必須先克服的障礙是一大塊卡車電池,還有車頂上的好幾呎泥土。而且即使他們挖穿了車頂,也不知道等在外面的是什麼,綁匪會不會已經拿槍對準他們了?

他們挖穿了車頂。雷首先戰戰兢兢地探頭出去,幾乎相信他會馬上被射殺。然而外頭沒有人。(當時三個綁匪正在呼呼大睡。)被埋在地下十六小時後,他們終於全部逃出,精疲力竭地走到採石場外的某棟建築時,有人發現了他們,他們終於安全了。

被邪惡吹笛人帶走的孩子們全都回來了,這不是可喜可賀嗎?然而漫長的復原之路才要開始。

他們的安全感已經被破壞了。

事後被挖起來的大卡車。圖片來源:CNN

在七〇年代,拜越戰之賜,對於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ost-traumatic distress disorder)的研究開始被當成一回事,但這還是個新領域,尤其對於兒童的創傷反應還欠缺了解,免不了有很多誤判。事發之後,有關當局安排被綁兒童的家長們跟一位心理健康專家會談,該名專家信心滿滿地預估,二十六個孩子裡只會有一個受到情緒影響——可想而知,所有父母都覺得自己的小孩沒這麼衰。所以這群小孩都沒有接受任何治療。然而五個月後,不止一個家長發現事情不對,他們的孩子顯然需要幫助。

這時候,一直關注這個事件的心理學家梨諾・泰爾(Lenore Terr)介入了。她與喬奇拉的受害家長們聯絡,展開了一項研究(她有向家長們說明,這是一項「研究」,主要重點不是治療,不保證療效)。事發半年後,她訪談了二十三位還住在喬奇拉的孩子(有些人迅速搬走,反映出另一種應付創傷的迷思:離開傷心地、消滅記憶就會「好」),還有一位在綁架事件發生前先下車了的孩子,觀察他們的狀況。在四到五年後,又再對同一批孩子追蹤訪談一次。研究結果顯示,即使四五年過去,這些孩子心裡的創傷也沒有自動消失。

當初獲救的孩子們笑得非常開心,但誰也不知道,噩夢會自此揮之不去。圖片來源: Daily Mail Online

在那二十七小時過去以後,這些孩子的性格都有所改變,對他人的敵意增強了,而且世界觀也變了。事發五年後,有些孩子還會用洋娃娃玩「埋葬芭比」(洋娃娃會一次又一次地被埋在土裡),或者「芭比去旅行」(芭比搭巴士出去玩,旅程很長,但她永遠會安全回來)。他們承受的是一次性的創傷事件,但在許多方面,跟長期受虐的兒童反應很相似。他們對於未來的看法明顯變得悲觀,很多人相信自己沒辦法活到長大成人。有些孩子宣稱,在綁架事件之前他們就已經看到某種「惡兆」,預告了壞事就要發生,只是他們當時沒搞懂;日後他們會分外注意各種可能的「惡兆」。或者,他們會相信自己被綁架是因為做「錯」了某件事。舉個例來說,有個孩子在綁架案後回想起來,他曾經跟爸爸一起看《緊急追捕令》(Dirty Harry),那時爸爸隨口問他,如果被人用槍指著,他會怎麼辦?這孩子沒有回答。綁架案後,他一直認為他錯過了命運的暗示,如果當時有先想好怎麼辦就好了!

檢討已經發生的壞事,找出原因跟理由,本來是人類的正常反應,目的在於重新掌握「控制」——受創的人最需要的就是擺脫無助的感覺,重新感覺到自己能夠應付周遭環境與日常生活,可以解決問題。然而這種綁架事件確實就是莫名其妙從天而降,哪裡有跡可循?但如果壞事可以毫無理由就發生,也沒有辦法預防,人到底要怎麼在這種世界裡生活呢?所以有些人會抓著幾乎不可能為真的信念(「惡兆」)不放——那好歹是個「規則」。

賴瑞・帕克(Larry Park)當年六歲,他的後遺症特別嚴重。他跟他姊姊都在那輛校車上,事發後父母立刻搬家到別處去。但從脫險第二天開始,他腦袋裡已經有人在對他說話了。這個壓力事件,很不幸地喚醒了他的思覺失調傾向。十二歲的時候,他腦袋裡的聲音叫他殺雞。他後來屢次殺死小動物,這樣帶給他「掌握權力」的感覺,卻嚇壞了家人,結果他母親把他交給寄養照護體系。他的成人生活充滿毒品、酒精、出入監獄、工作不穩定、婚姻失敗、精神疾病,在一片混亂中靠著宗教信仰才終於擠出一條生路,然後出了本回憶錄。這時他已經四十一歲了。

2012年,當年被綁架的孩童再度聚首,說出他們其實從來沒有從噩夢中平復過來。圖片來源:Daily Mail Online

當然,每個人的條件不同,有些人還是會恢復得好一些;然而四十年過去,喬奇拉的孩子們都是四五十歲的中年人,還是有許多人怕黑,不能搭地鐵。一位受害者後來住在田納西,龍捲風警報響起以後應該要躲到地下室避難,但她就是辦不到。有人仍然會看到「閃回」(flashback,創傷事件的片段畫面突然冒出來,典型PTSD症狀)、會突然恐慌症發作。有人還是常常做惡夢,夢到被殺、夢見自己的葬禮。有人還是嚴重焦慮。事件的影響甚至會往下傳遞:2012年的一篇追蹤報導裡,當年某位受害者的十三歲兒子接受訪問時表示:「我明白我媽為什麼有這麼多規矩、為什麼我不能搭巴士。有一次我搭了巴士,她等我的樣子就像是我去了一輩子。」他不是唯一一個在喬奇拉陰影下長大的第二代。

但也有人從這樣痛苦的經驗裡,得到了終生的寶貴記憶。有個當年十一歲的女孩,記得當他們被埋起來的時候,她安慰了旁邊的五歲女孩莫妮卡。她後來替自己的女兒取名叫莫妮卡,提醒自己當年做了正確的事。可以想像,當時曾經幫忙挖土、拿手電筒、協助逃生的大孩子,受到的情緒傷害也比較少:因為他們做了一些事情,可以讓他們覺得自己對況狀還保有一點控制力。而救了他們的司機雷,在2012年以九十一歲高齡過世為止,一直都是所有人心目中的英雄。

對於當年的孩子們來說,還有一件事情值得安慰:綁架他們的人,後來「幾乎」一直被關在牢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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