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旅遊】第三站─臺灣‧東本願寺‧獅子林大樓

路那/調查員 檔案調閱4965次

 

台北有幾個著名「很陰」的地方。位於西門町的獅子林大樓,就是其中之一。

如果你到網路上的靈異討論區去搜尋,會看到一篇篇講述自己或親友在獅子林大樓遇到的奇怪事情,或是難以形容的怪異感受。獅子林大樓儘管看起來沒落,但內部還是有許多營業的店家,四樓的新光影城更是每年台北電影節、金馬影展放映的重要地點,因此這樣「恐怖喔~~」的事件,似乎也就一直沒有少過。

西門町知名地標:獅子林大樓

然而,你是否想過,獅子林大樓為什麼這麼「陰」?

 

七O年代的台北一O一

建造於1976年的獅子林大樓,是當時罕見地上十層,地下三層的大型建築。其初始的規劃,一到三樓設立店鋪三百間,以「消費走廊」的概念運作。四樓有「金獅」、「銀獅」和「寶獅」三根斧…..呃,不對,三間電影院。在電影院中央則有「小吃世界」。五到八樓是三百多間小套房和四十戶樓中樓住宅。九樓和十樓規劃有三家玻璃餐廳,屋頂為兒童益智遊樂場(後來加碼蓋了違建十一樓和十二樓,還鬧出市政府收賄護航的醜聞)。地下一樓是新光百貨與超級市場,地下二、三樓則是停車場。更規劃了十六部電扶梯和六部快速電梯。

這樣氣勢磅礡的規劃,是當時在東帝士大樓成功之後台灣建築界的新興潮流。獅子林大樓剛蓋好的隔年,還拿到了1977年的「美展建築設計頭獎」,加上銷售成績不俗,或許可以稱之為當年的台北一O一吧?

但好景不常。1979年,獅子林大樓就發生了第一起凶殺案,「獅子林歌城餐廳兇殺案」。這個案子,起因是綽號「黑人」的前科男子陳進錫因不滿歌城客人王敬撞到他,憤而行兇。這起尋常的KTV命案有一件很鏘的事──警方追查兇嫌多日,最後發現陳進錫被臨檢到隨身攜帶刀械,已經在拘留所蹲好幾天了。

凶殺案只是獅子林大樓從媒體寵兒變成失敗案例的起點。到了1980年,大樓裡的商家已經因業績不佳,紛紛撤出。1981年,這棟大樓已經成了不良少年的聚集地,以及警方的執法重點。接下來的二十年間,獅子林大樓頻頻因火災、違建、凶殺案、竊盜案、賭博電玩案……..等等負面形象屢屢躍上報紙版面。加上建築開始老舊、逐漸失修的結果,便是大眾消費者慢慢地敬而遠之。

各種傳言遂應運而生。慢慢地,此地竟逐漸變成台北市知名的鬧鬼聖地。

這間充滿印度佛寺風格的建築,是台北日治時期的東本願寺

 

三O年代時,是堂堂佛寺

或許是因為獅子林大樓的鬧鬼名氣實在太大,但具體來說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讓鬼鬧得這麼兇,卻沒有人說得出來。因此,在台灣人終於可以自由地探索解嚴以前的故事之後,獅子林大樓的前世也就順理成章地被挖了出來──令人訝異的,此地的前身並非墳場,而是佛寺。通稱為東本願寺的「真宗大谷派本願寺台北別院」,是一間有著悠久歷史,在燒毀重建後有著日本血統與印度風格的佛寺。

為什麼繁華市區內的堂堂佛寺,會成為鬼影幢幢的所在?寺院的功能之一,不就是超渡往生者嗎?是啊,如果東本願寺一直都能發揮作為佛寺的功能的話……。

偏偏──它在戰後被保安司令部保安處給徵收了。說到保安司令部保安處,那就是惡名昭彰的警總前身。因此,這座漂亮的不得了的東本願寺,在戰後已不再是我佛慈悲的清淨之地,而是讓特務刑求與關押政治犯們的恐怖監獄。

東本願寺美軍空拍照

 

五O年代:從佛門淨土到人間地獄的華麗轉身

作為監獄的東本願寺,總計有四層牢房,一層在地下,三層在地上。地下室和一樓的牢房約三坪大。一樓有二十間牢房與四間偵訊室,牢房的電燈二十四小時不關,亮的你不知月日。二樓則是少見的獨囚房。三樓呢?抱歉,現在還沒有人知道它到底是拿來做什麼用的。它可能是關押特殊犯人的場所,可能是特務的辦公室。

關在東本願寺的政治犯,一週才能洗一次澡,也沒有毛巾和牙刷。放置在門口的便桶則是每天倒一次。不要說刑求了,光是衛生條件就讓人覺得相當不舒服。

但對當時被關押在此的政治犯來說,相較於他們得承受的刑求拷打,衛生條件不過小事一件吧。根據口述歷史,此地曾出現過的刑求包括老虎凳、灌水、電刑、坐飛機等等。灌水和電刑大家可能比較有概念,所謂的老虎凳,則是把犯人以雙腿伸直併攏的姿態綁在長板凳上坐著,將其上身與雙手綁在身後與板凳垂直的木架上。在受刑人呈現L的形狀後,將磚塊放到受刑人的小腿或腳跟下,使受刑人的雙腳逐漸抬起。簡單地說,和筋骨超硬的你被暴力健身教練或虐待狂瑜珈老師物理性地壓著拉筋,拉到腿筋差不多真的斷掉的狀態,就是老虎凳了。坐飛機比較簡單,就是幾個人把你綁好手腳架起來,拿你的頭當攻城鎚去撞牆。

這還不是最恐怖的。除了嚴刑拷打外,此地也有私下殺害犯人的傳聞。事實上,根據口述歷史,王添灯就是在此遭憲兵團長張慕陶下令淋上汽油活活燒死。王添灯犯了什麼罪呢?他只是在二二八的時候,試圖想要夾在憤怒的人民與新來的政府之間當個和事佬而已啊!所以說,我實在是很想看看叫政治犯們「過去了就要放下啊」的人自己莫名其妙地被關在這種環境,不會照三餐詛咒那個政府雞雞爛掉才怪。(爛過了?那就再爛一次啊混帳。)

戰後的東本願寺,絕對是活生生的人間地獄。這些慘烈而恐怖的事件難以公開地訴說,卻無法不透過口耳相傳的方式悄悄散播開來。靈異的傳言,或許便是寄託了這些難以公開表述的記憶吧。畢竟,攤開舊航照影像來對照,當時東本願寺本堂坐落的位置,其實應該是今日的誠品武昌大樓。然而這棟大樓,卻是改建的三棟中最少有靈異傳聞,經營狀況也最好的一棟。過去鬼影幢幢的獅子林大樓,當時應該只是東本願寺風光明媚的庭院。

19810920新光獅子林地下夜總會

 

六O年代:東本願寺其實是日本特務大本營?

隨著台灣的經濟逐漸好轉,政府開始將原先位於市中心的監獄逐步搬離。由於興建新的監獄與移監作業都需要耗費大量的資源,因此政府除了奴役政治犯,要他們「自己的牢房自己蓋」之外,也打著將位於市中心精華地帶的監獄出售以獲取資金的主意。在這樣的背景下,警總於1965年時搬離了東本願寺。這座當時仍然完好的寺院接下來將花落誰家,瞬間成了各方關係人的焦點。

爭執的雙方,是根據〈修正國有財產處理辦法〉主張自己有接收日產寺院權利的中國佛教會,以及想要賣了房子換錢的政府。對於中國佛教會「這是佛教寺院,因此佛教團體有權接收」的主張,政府最終主張「這不是佛教寺院!我的意思是,他本來是,但後來其實已經是日本特務機關的形狀了!」這麼誇張的指控,令中國佛教會理所當然地要求政府拿出證據來。

於是警備總部在刑求政治犯之餘,也開始做起了歷史考證。他們首先找到了當初參加接收該別院的監察委員陳達元,希望他可以支持他們的說法。然而陳達元說,當初交給警總,是因為地下室可以直接作為拘留所使用。至於日本僧人是否為日本特務人員,他不清楚,接收的過程裡「亦未發現寺內有何特種設施及禁區。」

警總不死心,最後找到了一個住在附近的居民,說他兒時常聽長輩說東本願寺的和尚都是日軍特務,東本願寺是特務機關。也許這個居民說的是實話,但因為他作證的對象是「看不順眼就弄死你喔!」的警備總部,這也可能是他不得不生出來的「兒時記憶」。話說回來,戰後其實有留用大谷派的僧人。如果他們是特務,還被留用,警總是否有些失職啊?

找不到人證,那麼找物證總可以吧!警總拿出了《查證東本願寺房地案調查表》。表示他們調查該寺的電線回路後,發現東本願寺的電線皆是直徑12釐米,並以瓦管與磚塊所覆蓋的高級貨。電線是從該別院正殿地下通往寺外建築之外,回路的容量更是超出寺廟所使用的照明設備。凡此種種,都讓警總相信東本願寺並非一般寺廟,可能曾用於軍事或特務機構。

這推論看起來是有模有樣。只除了電線本來就是會從一棟建築拉到另一個地方(除非你家自備發電機),還有日本設備與規格可能就是比國府標準好上那麼一點。因此,警總的所謂證據,在今日看來,好像只能讓人尬笑一下。

但政府最後還是贏得了這場爭論,畢竟,他們有軍隊跟警總。他們決定照賣不誤,賣得的款項內有一部份分給中國佛教會,藉此安撫有著龐大勢力的宗教團體。

 

如今:未申之冤,風光破碎的不義遺址

1967年6月,國有財產局公開標售東本願寺。新光人壽、亞洲水泥、南山人壽、臺北區合會(今臺北國際商銀)四家金融機構,與何美慶等七個私人合組的財團,以一億多元共同標下,建成了獅子林大樓、來來百貨與六福等三棟大樓。然而,這樁對血腥煉獄的風光開發計畫,終究還是成了一場空,獅子林與六福兩棟大樓因建造時對逃生與防火安全不甚在意,加上商場拆分販售後產權複雜,多有角頭與幫派份子進駐經營,因而事故頻發。相對穩定的來來百貨,最終也因經營不善而多次易手。這是否與東本願寺中未受平反的冤屈有關呢?我們不得而知。

這一長串的時光,就在大樓的數度易手中,逐漸被壓縮為眾所周知的靈異傳說。也多虧了這些傳說,我們才得以有個縫隙,得以窺見那些被刻意遺忘的過去。

 

參考資料:

《台灣日日新報》

松金公正,〈戰後的真宗大谷派台北別院:日本佛教在台灣的印象形成〉,《台灣學研究》,2013年。

國家人權博物館,《2015臺灣白色恐怖時期相關史蹟點調查案總結報告書》,2015年。

路那,〈白色恐怖黑色旅遊:台北城中的不義遺址〉,《幼獅文藝》,2019年。

 

【黑色旅遊】系列:

【黑色旅遊】第一站:英國─倫敦─犯罪博物館

【黑色旅遊】第二站:孟加拉─加爾各答黑洞

【黑色旅遊】第四站─墨西哥‧娃娃島的詭異傳說

【黑色旅遊】第五站:捷運善導寺站-青島東路三號舊址上的喜來登大飯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