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把刀的小說《功夫》從2001年開始連載。
周星馳的電影《功夫》則是2004年底上映。
本來兩個作品的關係僅止於此,剛好同名。直到九把刀的《功夫》拍成電影,20年前的討論又再度浮上來,好多人都在問,兩部作品究竟有什麼關係?

確實可以從幾顆武打鏡頭裡,看見九把刀對周星馳的致敬。例如蛇吻,例如踩腳趾頭。或許有人會說,不對啊,小說裡本來就有靠蛇毒增強功力的情節,怎麼會是跟周星馳致敬呢?小說寫在前面,說不定是周星馳參考了小說?

我認為九把刀致敬的是周星馳如何詮釋中了蛇毒之後,奇筋八脈被打通時的畫面,畢竟小說原著的文字描寫,很難像電影演得這麼生動。至於周星馳是否看過九把刀的《功夫》,按時間推估的話應該不容易,因為周星馳的《功夫》差不多是接在2001年《少林足球》之後開始製作的,內容集香港武俠電影之大成,也是這部片實踐了他從影多年的想法,成就他的武俠夢。單憑一個蛇毒,算不上什麼參考,畢竟斷臂後的楊過也是吃了大鵰給的蛇膽,武功大增。游坦之被冰蠶咬了,反而擁有冰蠶寒毒的特性,還能打出冰蠶神掌。黑白郎君身中九天神毒,解毒後重出江湖,威震武林,聲勢更勝以往。
在江湖走跳,沒有中過毒的,都不算什麼大俠。
武俠作品是一套淵遠流長的心法,祖祖輩輩,輾轉傳承,無論是小說、電影、漫畫、布袋戲,其樂趣就是讓人在熟悉的套路中,彷彿悟出武學妙理,看盡人物的俠義恩仇,參透武學的陰陽剛柔,否極泰來,樂極生悲,這些套路規範看似陳腐,卻總能使人感到安心,英雄人物勢必遭遇困境,墮入亢龍有悔,卻又必然能勘破重關,緊要時刻谷底反彈,如鵬鳥扶搖直上。
是的,一定要有大鵬或大鵰。周星馳最後輕踏鵬鳥,使出如來神掌,而九把刀的電影也有大鵰,而且還是古天樂版的人型布偶大鵰。就像周星馳的《功夫》也讓楊過、小龍女和火雲邪神打在一起,只是這位終極殺人王跟1964年上映的《如來神掌》裡的古漢魂,完全是善惡兩個極端。
周星馳的《功夫》致敬的元素足以撐得起一篇論文的份量,[1]因為武俠作品從來不是探究誰學了誰,而是看誰能在這多重宇宙交互反覆橫跳的江湖裡,寫出一套讓人為之神迷的絕世武功,且看有多少豪傑梟雄,願意為了達到武學的登峰造極而犧牲。
武俠電影肇始於1928年的《火燒紅蓮寺》,徐浩峰的《師父》裡面播的那部黑白片,現在看起來很滑稽的氣功特效,在當時已經是超高科技。而九把刀的《功夫》雖然用了新的動畫科技,卻也不忘忠實還原當年棚內搭景拍片的那種很尬的感覺,我想這也是這部作品的誠意,讓1980年代以前的人,重溫當年看棚搭布景連續劇的回憶,例如片頭潘迎紫那段超燒經費的《浴火鳳凰》變身動畫。
除了回憶,九把刀也拍出很多讓武俠迷熱血沸騰的鏡頭,而那些鏡頭,我們從來不會說誰學誰,因為那都是早已成立於武學的宇宙。例如隔山打牛。為了不暴雷,我必須說電影那幕就像襲滅天來趁一頁書內傷未癒來找麻煩,接掌瞬間,玄宗之首蒼及時趕到,一掌抵在一頁書背後,兩人合功擋下致命殺招。題外話,如來神掌第一式其實是佛光初現,但因為《唐伯虎點秋香》重播太多遍了,導致許多人以為第一式是隔山打牛。
又如二打一的武打場景,柯震東跟朱軒洋的合作無間,像元秋元華血戰梁小龍;以指為劍,劃出氣勁鋒芒奪人性命的招式,宛如獨孤求敗的傳說,也彷彿是憶秋年的神技;鐵鍊的隱喻,則呼應著《新蜀山劍俠》的天刀老人。
而最令人讚賞的莫過於音樂設計,這兩套《功夫》在配樂上打出了很神幻絢爛的拳掌。
1964年的《如來神掌》用了1960年代的民樂作品《闖將令》,這首由嗩吶氣勢磅礡開場的神曲,可以用在搞笑的《唐伯虎點秋香》,也可以用在相對嚴肅的《功夫》,而且都是劇情高潮之處。另一首也是創作於差不多時代的《小刀會序曲》,則分別出現在周星馳的《大話西遊》與《功夫》。
九把刀的《功夫》也有嗩吶開場,而且配合武打動作,風格更見颯爽俐落,除此之外,九把刀的《功夫》更精準展現出臺灣音樂風格,用了三段非常切題的歌仔調。第一段是以敘事風格強烈的〈江湖調〉,描寫人物成長過程;全片最慘烈的段落則用哭調仔裡被稱為〈大哭〉的〈宜蘭哭〉前奏反覆彈奏,情緒也跟著反覆堆疊;至於全片最熱血激昂的地方,鬼斧神工地用了〈將水〉,這個調子通常都是用在道士誦經或神明降臨的場面,近幾年雖然有很多臺灣影視作品都開始向傳統音樂取經,但我從未聽過這麼符合主題,而且令人血脈賁張的應用方式,全片的哭點與燃點完全落在這邊。
我彷彿聽見武俠片的末路花開,歌仔戲的絕處逢生,一切彷彿若有神。如果你曾有過武俠夢,你一定可以在九把刀的《功夫》悟出新的掌法。如果你從未看過武俠作品,建議你可以從周星馳跟九把刀的兩套《功夫》練起。
[1] Kin-Yan Szeto 的文章The politics of historiography in Stephen Chow’s Kung Fu Hustl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