固力果‧森永事件懶人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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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我們談過發生於1984年的「固力果‧森永事件」,這起案件是由犯罪集團綁走江崎固力果公司的社長,勒索鉅額贖金開始,犯罪集團專挑丸大、森永、好侍食品等多家知名廠家,有意挑起社會輿論,更在犯案過程不斷寄恐嚇信,刻意嘲諷警方,因此被稱為華麗的劇場型犯罪事件。

犯人以「怪人二十一面相」之名,寄信給企業、媒體與警察,事件被媒體報導之後,更是鬧得沸沸揚揚,精心策畫的演出,高智慧的犯罪手法,還有飄忽的動機目的,最後竟然是以犯罪集團的主動消失作結,警察一無所獲,徹底敗北。這是日本第一起未解決的「警察廳廣域重要指定事件」,至今提起此案,依舊讓日本警察顏面無光。

過去世人大多將注意力放在犯罪集團的表演,那麼,被強迫加入這場「表演」擔任重要配角的日本警方,究竟出現了哪些狀況,才讓犯罪集團得以全身而退呢?

 

 

狀況一:摸不著頭緒的案發當晚

1984年3月18日夜晚,犯人們先闖入江崎社長住家旁的民宅──那是社長母親家,他們搶走社長家的備用鑰匙後,輕鬆地進入了社長家,綑綁住社長夫人與長女,擄走正在跟長男、次女一起洗澡的社長本人。當被膠帶綑住的夫人好不容易掙脫、打電話報案時,距離犯人闖入已經過了30分鐘。

接到報案的兵庫縣警,發現是固力果社長家遭到入侵,如臨大敵,由搜查一課的課長親自率隊前往,但是抵達現場的警員們卻是在一一詢問夫人與孩子、又在家中找了一輪以後,才發現社長早已被擄走。

由於犯人當時跟夫人的對話中,曾表明自己「不要錢」,因此警方無法判斷他們目的是恐嚇報復抑或是擄人勒贖,一時之間也無法確定此案該交由哪個組別跟進。

凌宇出版社最新譯作,固力果森永事件的完整搜查紀錄

十點過後,兵庫縣警下達緊急命令、展開臨檢;同時,他們認為犯人有往東逃至大阪的可能,因此聯絡了大阪府的警察。大阪警察也出動搜查,但這時候距離案發已經過了一小時以上,想當然地,警方找不到犯人的行蹤。

其實正如警方推測一般,犯人在離開社長家後,逃往了大阪。可惜的是,警察錯過了最初的攔截機會,而赤身裸體的江崎社長則被關進大阪茨木市的一處防洪倉庫,直到三天後才自行逃出。

回到事發當晚,19日凌晨,慌亂的江崎家及固力果公司的董事家都接到了勒贖電話,歹徒要求現金十億圓與一百公斤的金塊。到這個時候,警方才終於確定犯人的目的。

 

狀況二:輕放的問案機會

我們可以說事出突然,警方也確實需要時間調查案件原委、調度安排,因而失去了這次追蹤犯人的機會。然而,對江崎社長的偵訊過程也大有問題。

江崎社長在案發後第四天,3月21日,趁著犯人離開時逃跑。他狼狽地跑進附近的國鐵貨物總站求助,當時發現他的國鐵員工回憶,江崎社長那時口中唸唸有詞,說著「救救我」、「我女兒會被殺」等話語,借了電話報警後,警方才知道社長已經平安。

照理說,江崎社長是當時唯一看過歹徒、與犯人有接觸的證人,警方應該詳細偵訊才對。但這次的偵訊,卻因為警察組織間的競爭意識而草草了事。

社長逃脫之後,跟大阪的偵查員一起乘坐警車,到了大阪的高槻警署。大阪府警派出擅於突破嫌疑人心房的員警,先是提供溫熱的烏龍麵、麵包,給又冷又餓的社長果腹,才盡可能溫和地詢問相關案情,沒想到才問了基本資訊,剛準備深入案情,就被兵庫縣警給打斷了。

警察爭搶地盤的事件時有所聞。《女王偵訊室》第四季第一集截圖。

認為「這是我們的案子」的兵庫縣警,帶著固力果公司的員工一起出現,打斷了大阪府警的偵訊。本來答應在吃完食物後「全部說出來」的江崎社長,也在員工出現後態度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不再說話。無奈的大阪府警只能結束這短短30分鐘的問話。

問話節奏被打斷,大阪方面當然很是不爽,但接手的兵庫縣警卻認為大阪問的是逃脫經過、兵庫問的是被綁經過,兩者並無衝突。事實上,後來社長屢次反應「這問過了」,對重複問話感到不耐,也因此錯過問出線索的機會。

 

狀況三:警察單位的合作不良

誰能想到,這次問話只是警方合作不良的冰山一角。

由於聯合搜查的概念在當時尚未普及,這起案件到底該由誰主導?「固力果‧森永事件」最初發生在兵庫縣的江崎社長家,就屬地主義來說,原本是兵庫縣警的案子,因此兵庫縣警才會展現出強硬態度。也因為地盤意識,這時就出現了情報不共享的情況,兵庫縣警在事發初期,就發現社長家院子的戶外燈電源遭人切斷,卻沒有告訴大阪府警。

就算大阪府警感到不滿,但其實大阪的偵查員們當時也自覺「只是協助」,缺乏查案的動力。隨著事態升級,位在大阪的固力果工廠遭到縱火,大阪府警才逐漸投入偵查,調查主力也變成了大阪府警搜查一課的特殊組。

之後,此案被指定為廣域事件,除了兵庫縣、大阪府,京都、滋賀的警力也在不久後投入調查,最後連警察廳也加入行動。這樣的部屬看似戰力全面升級,但警察之間對於該透漏多少資訊給彼此,仍然充滿疑慮。

根據前警官的說法,情報交流會出現問題,一方面是警察當然希望案子可以由自己的單位偵破,另一方面則是「面子問題」。雖然得到線索,但這條線索到底有沒有用、說出來會不會變成其他組織的笑話,這些想法無形中給了偵查員壓力。這種「不想被嘲笑」的意識,讓他們選擇壓住手上的線索,先由自家調查,再分享給其他單位。

情報未能共有的結果,就是後來滋賀縣警方明明盤查到犯人所駕駛的車輛,卻因為不知情,讓犯人從自己的眼皮底下溜走了。

 

狀況四:錯失的絕佳機會,大同門搜查

在社長被綁架、工廠遭到縱火之後,犯人與警方展開了長期的周旋。警方與犯罪集團交手的3個月來,不斷遭受挫敗,犯人囂張地寄信威脅食品廠、送戰帖給媒體與警方。在日漸累積的壓力之下,警察終於等來了機會,也就是燒肉店大同門的搜查行動。

「大同門搜查行動」被認為是最有機會逮捕犯人的一次。這是因為在此之前,一直被犯人威脅的固力果公司,希望盡早解決事件,因此曾瞞著警方,在5月26日按照犯人要求,前往指定餐廳交付現金,但因為負責交易的員工沒聽清楚犯人打到餐廳的電話,交易並未成功。

糖果盒上的警告文字

當然,到底固力果是真的答應私下交易,又或者這其實是一場配合警方、取得犯人信任的戲碼,我們不得而知;唯一知道的是,犯人果然再次行動,約定在6月2日晚上於燒肉店大同門交易。

收到消息的警方嚴陣以待。由於犯人要求把三億圓現金放在白色可樂那車中,警方特地請專業人士協助,在犯人指定的車上安裝了可以讓車子停下的熄火裝置,並安排偵查員攜帶無線電、躲在後車廂中。這樣即使犯人開走這台車,偵查員也可以透過無線電掌握狀況,伺機讓車子停下。

裝備以外,戰術當然也很重要。搜查小組制定了逮捕計畫,如果犯人開走車子,尾隨的偵查員便會將犯人誘導至人煙稀少的小路,這時候再由後車廂的偵查員按下熄火開關、停下車輛,就能抓到車上犯人。同時,也安排了另一台相同的白色可樂那在小路待命,打算從犯人口中問出集合地點後,由警方駕駛這台車前往,將犯人一網打盡。設想各種狀況、研擬出這個「完美計畫」的警方,可以說是信心滿滿。

當天晚上8點45分,一名男子進入大同門店內,他接近偽裝成固力果員工的偵查員,要求對方給他鑰匙,隨後開走車輛。正當警方以為一切順利進行時,車子停下了。

事後才知道,躲在後車箱中的偵查員,因為無線電突然收不到訊號,不安之下按下了開關,但這時還沒抵達預定的小路,尾隨的偵查員們見狀一擁而上,沒想到車手不是犯人。根據該名男子的說法,他本來跟女友在河堤旁的車上聊天,卻突然遭到不明人士攻擊、女友被當作人質綁走,他只能聽從犯人命令。雖然男子頭上流血、臉上也有被毆打的痕跡,但警方仍懷疑這是謊話,不斷逼問他車款與車牌,而他都答不上來,偵查員當然更加懷疑,也花了更多時間盤查。

等到警方相信男子的話,問出他與犯人約定的地點後,才發現計畫的疏漏。作戰計畫是以大同門所在的攝津川市區為中心安排,但犯人等著取走現金的地點,卻是對岸的寢屋川市;也就是說,不管警察做了哪些安排都派不上用場,因為包圍網有個明顯的缺口。等到警方趕往犯人所在的堤防小路時,已經超過9點,就算他們等到晚上11點,犯人也沒有現身。

 

狀況五:再次溜走的最後機會,好侍食品勒索事件

大同門搜查之後,犯人宣稱將前往歐洲度假,其實他們悄悄轉移目標,盯上了丸大食品。犯人恐嚇丸大食品,要求專務穿上白色西裝、帶著五千萬圓,按照指示行動。警方假裝成該名專務,於6月28日搭上從高槻開往京都的電車(犯人指定車班),也就是這次行動,「狐狸眼男子」第一次出現在警方視野中。

不過,儘管偵查員在電車上發現形跡可疑的狐狸眼男,也要求指揮本部批准盤查,但幹部在考量到對方並非現行犯以及有打草驚蛇的可能後,駁回了這個要求。

丸大食品的搜查行動也失敗後,11月7日,換好侍食品收到了恐嚇,這次犯人要求他們準備1億,並在7天後按指示前往鄰近國道的SATO餐廳。警方因此推測犯人會指示車輛開上高速公路,因此制定了新的搜查編制,組織了負責貼身保護現金運送者、見機行事的「貼身組」,預判情況、提前行動後回報狀況的「先鋒組」,以及在接到犯人指令後立刻前往下一現場,把握住抓人機會的「游擊小組」,也安排了在平面道路待命的小組,設下重重包圍網。

考慮到上次傳統無線電出問題,警方還特地調來了那時尚未普及的數位無線電,為了擴大訊號接收範圍,更借來了1台中繼器(當時全日本僅有4台)。搜查幹部根據恐嚇信內容,推測犯人會要求車輛開往大阪、神戶方向,因此決定把中繼器設置在橫跨大阪與奈良的生駒山上,同時也安排偵查員帶著傳統無線電,以防萬一。

11月14日,行動當天。偵查員偽裝成員工,開著白色休旅車從好侍食品出發,到了第一個指定現場後,接到電話,要求他們到京都方向的城南宮巴士站查看下個指令,指令中要求他們「開往滋賀方向的大津休息站」。

聽到消息的警方都覺得「被擺了一道」,因為犯人恐嚇信中提到的地點,都在暗示目的地是大阪方向,沒想到最後卻是往滋賀方向。這下借來的數位無線電全都收不到訊號,只能依靠傳統無線電。

此時,提前抵達大津休息站的小組,發現了熟悉的面孔──狐狸眼男子。發現他的偵查員與他四目相交,立刻察覺這就是上次現身的狐狸眼男,但是上級依然不准現場偵查員上前盤查,雖然派人跟蹤狐狸眼男,最後還是跟丟了。

狐狸眼男是這起案件的核心嗎?

這個時候,負責運送現金的偵查員正按照大津休息站的指令前往草津休息站,他們在那裡找到指示,犯人要他們開往名古屋方向,並在圍欄看到白布後停車,白布下的空罐裡有著下一步指示。警方找到白布後卻沒看到信中的空罐,而判斷狀況、抵達白布下方平面道路的游擊小組也一無所獲。晚上10點20分,搜查行動結束,而在這之後,犯人集團就停止活動了。

 

結語

其實「固力果‧森永事件」還有許多證物搜查上的問題,江崎社長被綁走後犯人提供的衣物、恐嚇信件使用的打字機、錄下了小孩與女人聲音的錄音帶等等,都沒有追查到底,但有些是由於當年的技術限制,也不該苛責警方。

說到底,搜查中的狀況影響更大。無線電失效是一例,在面對可疑人士時的判斷也是一例,不過警察當時不可能知道那是最後的機會,幹部只能憑藉現場狀況與經驗做出指示,現場搜查員也必須聽從上級指揮,結果卻失去了逮捕犯人的機會。

更嚴重的癥結則是合作不良。事件初期的合作不佳以外,由於大同門搜查中特殊組計畫失敗,成為眾矢之的,其他未參與行動的一課偵查員心中有了芥蒂。因此好侍食品事件時,儘管特殊組警察預測犯人會出現在城南宮巴士站,建議事先派員埋伏,但卻遭到忽視。另外,大阪府警擔心情報外流,在行動前一天,與兵庫縣、滋賀縣等周邊轄區警察的聯合會議上,要求「其他府縣警不要出手」,因此熟悉地形的滋賀縣警沒能幫上忙,而且一直以來都沒人知道,其實滋賀縣警當天也有行動。

滋賀縣警高層祕密下達「保護運送現金車輛」的指示,要求機動搜查隊低調行事,因此滋賀的搜查員也在大津休息站目擊狐狸眼男,親眼看到狐狸眼男彷彿在貼指令的怪異舉動,甚至還在草津休息站發現了另一名「戴漁夫帽的可疑男子」。但是,因為屬地主義以及大阪府的要求,滋賀縣警並沒有積極採取行動。

也因為是祕密行動,滋賀縣警內只有極少數人知道詳情,所以出現了不知情的搜查隊員在平面道路──就是犯人指定的白布下方,發現正在擺弄無線電的可疑人士時,讓對方逃逸的事件。巡邏的滋賀縣搜查員,根本不知道他們在追的可能就是事件的犯人,對方逃跑後卻要背負罵名。這些都是警察之間未能同心協力造成的後果。

同為大阪府警的特殊組與一課搜查員、大阪府警與兵庫縣警、大阪府警與滋賀縣警之間,如果可以少一些組織壁壘、多一些合作與交流,也許就有更多機會抓到犯人。雖然日本的警察在「固力果‧森永事件」之後,逐漸建立起了廣域搜查的合作模式,讓人慶幸,但這起事件中的偵查員們都深陷於無窮的懊悔之中,大概只有這樣開誠布公地面對問題,才能消去他們積累的悔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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