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洋棋盤上的連續殺人魔(上)

熵感情/調查員 檔案調閱421次
THE QUEEN’S GAMBIT (L to R) ISLA JOHNSTON as BETH (ORPHANAGE) in episode 101 of THE QUEEN’S GAMBIT Cr. COURTESY OF NETFLIX © 2020

「只有那64個格子是我的世界,在裡面發生的事情,由我負責。」在《后翼棄兵》(The Queen’s Gambit)中,女主角、天才西洋棋手貝絲•哈蒙如是說。

亞歷山大•尤里耶維奇•皮丘希金(Алекса́ндр Ю́рьевич Пичу́шкин)如果能看到這部影集,大概也這麼覺得。儘管他同樣熱愛下西洋棋,跟女主角貝絲一樣有酗酒的問題──某種程度上也有不大幸福的童年,以及願意拉他一把的人──可惜他的出口最後不是在國際棋壇上稱霸,而是宰制他人的性命:以棋盤的64格為目標,皮丘希金說:

「我一個人決定了63個人的命運……我是他們的唯一檢察官、陪審團、法官和劊子手。我就像上帝。」

Alexander Yuryevich Pichushkin

脆弱少年的孤獨童年

亞歷山大•皮丘希金出生於1974年,嗜好杯中物的父親在他不滿1歲時就拋家棄子、離家出走,留下他和母親娜塔莉亞•皮丘希金娜(Natalya Pichushkina)相依為命。

儘管幾乎是打有記憶開始就不認識親生父親,但母親皮丘希金娜很快就改嫁、給了亞歷山大一個繼父和同母異父的弟妹,一家人一直住在莫斯科的久濟諾區(Zyuzino),幾步路旁就是當地最大的森林公園之一:比茨維斯基公園(Bitsevsky Park)。皮丘希金在4歲那年發生了一起意外:娜塔莉亞•皮丘希金娜記得,小男孩正值活潑好動的階段,愛玩盪鞦韆也是理所當然;但那天亞歷山大不只是從盪鞦韆上掉下來──他先是從盪鞦韆上往後摔在地上,坐起身的時候,又從正面受了盪回來的鞦韆狠狠一擊──從那時候開始,亞歷山大在課業上碰到了一些麻煩,他沒辦法分辨一些字母的不同,個性也變得比較易怒、封閉。

不得已之下,皮丘希金娜將兒子送去特殊學校就讀。這讓亞歷山大成為周遭同儕欺凌的目標,他陰暗的個性或許也因此加劇──但亞歷山大本來還是有機會長成快樂、正常的孩子,因為他的祖父非常喜愛這個孫子:他相信被送去特殊學校就讀的亞歷山大有著被低估的智力,不僅將寄宿學校的孫子接到家裡與自己同住,更鼓勵他培養其他的興趣:向他介紹了西洋棋這個遊戲,還在衣櫃裡組裝了一根單槓,幫助瘦弱的亞歷山大鍛鍊身體。對亞歷山大來說,祖父身兼他最好的朋友與導師。

最後一根稻草,是1988年時,愛他的祖父決定愛別人多一點:祖父墜入情網,並將大部分心思都轉移到了愛情上。這是對亞歷山大最深最重的背叛。此時,這個邁入青春期的14歲少年,開始對比他弱小的人發洩怒火;他會錄下自己從腳抓起那些孩子、吊起來,威脅把他們從樓上丟下去、看他們頭破血流,聲稱自己手握他們可悲小命的畫面。

後來亞歷山大•皮丘希金進入職業學校學習成為一名木工,課餘時的興趣是寫詩,這件事又使他成為同學間的笑柄。此外亞歷山大也很喜歡動物,他曾經為失去愛貓而痛哭流涕;他的祖父過世後,他常帶著寵物狗去附近的公園散步,當這隻狗也死了,他深情地將狗兒埋在他們共度最多時光的比茨維斯基公園中──這裡也成為他最喜歡帶受害者來、終結他們生命的地點。

「選擇比茨維斯基公園是謀殺與愛。」皮丘希金如是說。

比茨維斯基公園(Bitsevsky Park)

偶像的啟發:羅斯托夫死神 • 番外

「第一次殺人的感覺就像初戀,令人難忘。」皮丘希金表示。

很多連續殺人犯之所以無法停手,就是被第一次取人性命的感覺迷住了;就像是成癮吧,他們一次一次地出手、精進,只是為了重溫與完善第一次殺人時帶來的……初戀,或性高潮的「美好感受」。

1992年,皮丘希金想致人於死的念頭,被另一位惡名昭彰的俄羅斯殺人魔安德烈•齊卡提洛(Andrei Chikatilo)喚醒了。

「羅斯托夫死神」安德烈•齊卡提洛(Andrei Chikatilo)

安德烈•齊卡提洛是俄羅斯╱蘇聯時期最著名的連續殺人犯,由於犯案地區多在羅斯托夫,又被稱作「羅斯托夫屠夫」(Butcher of Rostov)、「紅色死神」(Red Ripper)及「羅斯托夫死神」(Rostov Ripper)。

齊卡提洛出生於1936年的烏克蘭,當時仍在蘇聯的統治之下,並因為史達林錯誤的農業政策而飽受饑荒之苦;除了饑荒,1941年爆發的蘇德戰爭,更使得齊卡提洛的童年一直處在砲火轟炸的陰影下。

齊卡提洛據信在出生時也有腦積水的情況,這可能導致了他日後在生殖器與泌尿道方面的問題:齊卡提洛小時候會尿床,並因此遭到母親的懲罰──就像現在常聽到的、對連續殺人犯的童年標準側寫那樣──而一度造成人吃人的烏克蘭大饑荒,竟然也間接提供了齊卡提洛犯罪的養分:齊卡提洛的母親曾告訴他,他的親哥哥就是被鄰居綁走、吃掉了──這件事始終無法證實其真偽,但齊卡提洛親口承認,這樁恐怖故事經常盤旋在他腦海,他忍不住要想像那些鄰居究竟對他哥哥做了哪些事情……(倘若這是母親編出來騙孩子的故事,還是令人難以想像,不是嗎?)

與皮丘希金相同,內向專注的個性讓齊卡提洛在閱讀、文字上有極佳的表現,也跟皮丘希金一樣,這讓他被同儕嘲笑、霸凌。青少年時期,齊卡提洛發現自己不僅很不擅長社交,還有慢性勃起障礙,這也導致了他自我厭惡的精神狀態……15歲那年,他強壓住妹妹的朋友意欲性侵,並在女孩的死命抗爭中一下獲得了性高潮;這或許也是為什麼,在他1978年至1990年之間的犯罪生涯中,大多選擇了孩子、特別是女孩,作為他侵犯與殺害的對象。

1963年,齊卡提洛娶了妹妹介紹的女友為妻,儘管性生活並不順利也很稀少,他還是先後有了一雙兒女;1971年,齊卡提洛完成了俄語文學的函授課程並在羅斯托夫大學獲得學位,隨後在新沙赫京斯克(Novoshakhtinsk)的32號職校(Vocational school No. 32)展開語言及文學教師的教職生涯。

在職校,齊卡提洛的生活表面看來依舊悲慘:他害羞得幾乎管不動自己的學生,不僅學生公然嘲笑他、瞧不起他,就連他的同事也因為覺得這個人「怪怪的」而排擠他。私底下,齊卡提洛或許覺得這些都是習慣就好的犧牲:在青春肉體和荷爾蒙的包圍下,他可是感到性致勃勃得不得了。幾年後,校園外或廁所外的偷窺,漸漸演變成不分男女的性騷擾;齊卡提洛陸續遭家長投訴,他只得辭職、找別間學校執教。

殺人魔出差中

第一名受害者:葉蓮娜‧扎科特諾娃

1972年,齊卡提洛因為想趁一名男孩睡覺時口交,遭到一群高年級學生攻擊與毆打;而這只是導致他開始隨身攜帶刀械。1978年,齊卡提洛舉家搬到靠近頓河畔、羅斯托夫一處名為沙赫特(Shakhty)的煤礦小鎮,並在9月攻擊、殺害了他的第一位受害者,年僅九歲小女孩的葉蓮娜‧扎科特諾娃(Yelena Zakotnova)。

齊卡提洛的第一次犯案並不嚴謹。警方在他的別屋附近發現血跡、鄰居指證案發當天他確實出現在別屋附近,還有目擊證人看到一個長得很像齊卡提洛的男人,在公車站牌跟扎科特諾娃搭話……但警方還是將偵辦矛頭指向了另一位25歲的年輕人亞歷山大‧克拉夫琴科(Alexsandr Kravchenko),他曾在1970年姦殺一名17歲的女孩並因此入獄服刑了六年。克拉夫琴科堅決否認犯案,只是不僅被屈打成招,還在家屬的施壓下遭處以死刑。

1981年,齊卡提洛在學校教師名額縮減下被裁員,他只好去工業園區找了一個採購的文書工作;這個工作需要他經常出差,齊卡提洛欣喜地發現這樣的生活更完美:穿梭在各地的火車站與巴士站牌間,方便他伺機尋找合適的受害者。模式一般來說都是提供食物或零食給青少年、街友或孩童,引誘他們到偏僻處性侵(性交易),毆打、刺殺接著勒斃他們──並在受害著的屍體上留下無數狂怒╱喜的刀傷,加以碎屍。

到了1983年,愈來愈多的兒童屍體被發現,驚動了莫斯科中央;他們派人前往調查,並相信發現的六起兒童謀殺案為同一個歹徒所為。只是他們並未定調為「連環殺人案」:當時俄國人相信「連環殺手」是西方的概念,不可能出現在俄羅斯文化中。

就這樣,直到1990年11月6日,齊卡提洛支解了他的最後一名受害者,22歲女子斯薇特拉娜‧克羅斯蒂克(Svetlana Korostik)並離開現場後,在火車站前被一名巡邏的便衣警察攔下問話;當時這些發生在林中密徑的兇案已引起廣泛重視,警方也加派人手,在各大車站搜查、訊問形跡可疑的人。幾天後,火車站附近又發現了兩具屍體,警察懷疑齊卡提洛涉嫌重大──倘若便衣警察當時直接搜齊卡提洛的手提袋,就會發現裡面裝了一對切下的乳房──克羅斯蒂克的乳房。

齊卡提洛承認自己一共殺了56個人,其中3個已找不到屍體,最後經法官審判,53件謀殺案中有52件成立,判處齊卡提洛52次死刑;1994年1月4日,當時的俄羅斯總統葉爾欽拒絕了齊卡提洛的減刑上訴,2月14日,齊卡提洛伏法。

殺人觸發:有為者亦若是

1990-1994年,「羅斯托夫死神」齊卡提洛的落網與受審震驚了整個俄羅斯,皮丘希金開始收集這位連環殺手的消息,並穿上與齊卡提洛相同的格子襯衫,選擇軍靴作為形象的加強;而就在他即將成年之前,令皮丘希金既愛又恨的祖父,過世了。

在祖父的訓練下,皮丘希金跟《后翼棄兵》中的貝絲•哈蒙一樣,從很小就開始與比他年長的人在比茨維斯基公園對弈;他是個有天分的棋手,會固定到公園裡和其他人下西洋棋──也跟貝絲一樣,他從失去重要的陪伴者之後,開始染上酒癮,在家喝、也在公園裡跟其他人喝伏特加。

但這一切:宰制西洋棋盤64格的世界、祖父的死、齊卡提洛供認的56樁謀殺、現實世界的受挫、大量的伏特加……在他腦中攪拌融合成了:我可以做得更好,我可以超越齊卡提洛的紀錄、殺掉更多人;我可以像主宰西洋棋盤上的棋子那樣,掌握世界上其他比我更沒有希望的人的生殺大權……此時,他以64個人為目標──倘若沒有被捕,他會再做一個專屬女性的棋盤。

於是在1992年,滿18歲的他決定約朋友米哈伊爾‧奧季丘克(Mikhail Odichuk)一起合作殺人:使用的工具(槌子)、地點(占地1,800公頃的比茨維斯基森林公園),都在這個時期就討論定案了。想當然耳,奧季丘克覺得皮丘希金只是隨便講講而已,殺什麼人呢?一個愛寫詩的木匠,肯定只是想像力太豐富、個性又太敏感了而已,殺人這麼可怕、殘忍又凌亂的工作,還是想想就可以了。

愈來愈認真的皮丘希金感覺到奧季丘克根本不把他當真,就在奧季丘克的公寓將他勒死並從陽台拋出窗外──同樣非常不嚴謹的第一次犯案。然而命運就像在第一次眷顧了「羅斯托夫死神」齊卡提洛那樣,警察調查了一下,最後以奧季丘克是自殺結案。這就是皮丘希金感到有如初戀般難忘的第一次殺人。

(然而在其中一份俄文資料中,皮丘希金是將奧季丘克引至比茨維斯基公園、將他帶到一個下水道洞口附近,以尼龍繩將他勒死並拋下涵洞。奧季丘克的家人通報了他的失蹤,皮丘希金等人也都接受了警方的訊問,因為始終找不到屍體,奧季丘克的失蹤變成懸案,直到皮丘希金落網為止──這個版本似乎比較合理,在預定的地點執行他的第一次謀殺。)

在這次犯案之後,皮丘希金意識到,他必須養成強壯的身體,才能在未來的殺戮中有效地制住他的受害者,因此他開始鍛鍊身體。而第一次殺人給他的感覺太過美好,他也不急於再度出手──直到2001年。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