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盪在霧峰間的詛咒: 林和尚命案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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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和尚命案

今天清晨,林定邦帶著文察文明兩兄弟,還有鄉勇十多人,約好了上山跟林媽盛談判,隔壁幾個庄的人也來幫忙,聚集了大概快五十來位,全都是鐵打的男兒郎,手裡拿著農具棍棒,壯壯威嚴。

「村長,下厝大房來了。」

「喔,伊帶外濟人來?」

「應該有五十外個,看起來是有外庄的人。」

「好,恁照計畫進行,將怹的後路封起來,若是我這發生啥物意外,就不准怹離開!」

「是!」

林媽盛是總管村長,排出來的陣式也不容小覷,洋鎗火炮雖然沒有下厝的那麼精良,但占著地利之便,早就瞄著狹窄的山路,敵明我暗,兩邊要是真的開火,林媽盛的彈道應該會比下厝人更準確一些。

「看來怹攏準備好勢了,較注意咧。」經驗老練林定邦當然不是等聽到那些穿梭在山林間的腳步聲才注意到敵人的佈署,今天決定要深入虎穴的時候,林定邦其實就已經安排好進退之計,50多人雖然都進入山裡跟林媽盛談判,但另外還有30多個下厝鄉勇,就等在山腳邊,只要這裡鎗聲響起,那30多個鄉勇趕上山來,也不用3分鐘,一定能開出一條退路。料準了林媽盛只顧眼前利益的習性,他再怎麼調度人馬,也不可能想到要把戰線拉到山腳邊。

兩方人馬在溪邊對壘,起初還算談得有來有往,談好幾個庄怎麼分配取水的日子。

「我知影你是為著替人出頭,我也袂為難你,這條溪水若是要取,真簡單,咱聘好日子,分開來取,這樣就毋驚大家毋水倘取。」

林媽盛把面子做給林定邦,林定邦當然也回禮給他。

「取水這是小可代誌,我今仔日來揣你,亦想欲共你講,若是明年我向官府報請,欲將這條溪水開擘,佇下腳挖一條圳溝,毋知村長你是毋是有合作的意願呢?」林定邦還沒跟官府談過水圳的事情,但這種事情一般都是鄉里之間的意見領袖整合好之後,一起呈報給官府的。

「好是好,亦不過。」林和尚不知道怎麼來的好興致,又或者是他跟父親套好的招數,不等父親開口,他倒是舉著鎗,指著林定邦父子三人,開口就瞎說一氣:「恁今仔日𤆬這陣人來,有想講欲按怎收煞否?這聲算恁輸亦是咱贏?恁欲替人出頭也無四界探聽一下,這條溪水咱用成百年了,圍起來閣按怎?我老父較好講話,我先嗆明,若是有一工換我扞家,我一定閣共這條溪水圍起來!」

林和尚血氣方剛囂張的氣焰,在林定邦眼裡也只是笑笑就帶過了。

「林媽盛,你叫你後生莫尚超過喔!」但林文察靜靜聽完林和尚的嗆聲,一鎗就指著林和尚的腦袋瓜。這不指還好,一指就讓全場的情緒緊繃到斷裂,因為人人都曉得,下厝的林文察,對火鎗瞭若指掌,能自己改裝修理鎗枝,更是出了名的神鎗手,鎗法百步穿楊。他這鎗頭一指,就是濃厚的殺機。

而林概就是被這緊張氣氛逼得掏出了腰間,父親林金土今天早上交給他的鎗,只是要助陣壯壯膽的他,完全沒想到,今天會這麼剛好就有派上用場的機會。而且還真的用上了,鎗才剛掏出來,也不曉得是誤觸還是真的走火,只聽見「乓」的一響,子彈射穿了林定邦的胸口,膛炸的手鎗把林概的手炸了個血肉模糊。

林文察當然果斷開鎗,手下的鄉勇也跟著開鎗,拿刀拿棍的都湧上前去要替林定邦報仇。林媽盛跟林和尚本來就不是他們的對手,身邊的村人胡亂打了一陣,林媽盛沒料到會這樣,躲鎗彈躲到樹叢間,早早離開戰圈。

是林和尚腦筋動得快,一鎗就先射中林文明的腿,幾個人就把林文明給抓了起來,林和尚鎗口抵著林文明的太陽穴,要脅林文察。

「你若毋走,我這鎗就開落!」

「你!」

被架住的林文明還想抵抗,硬生生被林和尚踹了一腳。

「我共你講,咱要的無濟,一百兩銀就好,一百兩銀,而且袂當閣來干涉這條溪水的使用,我就將你老父屍首跟你小弟還你。」林和尚愈說愈露出了勝利的笑容:「一百兩銀對恁下厝來講,若鼻屎爾爾,對否!亦是講,你想欲收兩副屍體?」

「林媽盛,你講呢?這馬是你後生亦是你講的準算?」

林媽盛看眾人停火了,才敢露出臉來。

「當然是我講了準算,亦不過,我後生也可以替我做代表。這樣啦,文察,你緊轉去將錢款好,咱就約佇山腳,街仔頭媽祖廟遐,一手交錢,一手放人。」

看著他臉上是從錯愕到不解,然後到現在的張狂表情,林文察早就知道答案了。回頭看了一眼,跟在他後面的鄉勇父老,拉著他的手,勸他先退一步再說;倒在血泊中的父親定邦,被林媽盛的人用擔架架了起來,動也不動,看來是凶多吉少;腿上中了一彈的弟弟文明,哭著搖頭,看樣子是要勸文察不要管他,放手跟林媽盛決一死戰。

「咱轉去吧。」林文察黯然地說罷,一行人就在戒慎小心的警備狀態下,慢慢下山,與山下的鄉勇會合。

被這種手段逼退,折損了家族長輩,臉面無光,正要打道回下厝,商議如何復仇之事,正巧看見阿概被阿祥阿炮抬下山,開鎗的兇手就在眼前,林文察就算一時半刻不能動林媽盛跟林和尚,但把這個始作俑者殺來祭旗,刣雞教猴,也是可以一解心頭之恨,於是就跟著他們,跟到了國盛醫館。

才有這場嚇壞林金土跟林概的衝突。

林文察看著跪在地上的林金土,還有躺在醫館藤床上,臉色慘白的林概,想想父親亡故,自己現在就是下厝之長了,怎麼好意思跟這兩個看起來就是貧賤小農的人物起衝突。

「罷了,看佇先生的面子上,我轉去揣人來救我小弟。」林文察來似暴雨,去像狂風,呼嘯著鄉勇們回轉下厝,準備商議營救林文明的事情。林文察沒有回顧那不斷磕頭稱謝的林金土,林金土是一直磕到林文察一行人消失在街仔頭的盡頭,才敢稍停。

林文察帶著鄉勇回到家,什麼都不用說,母親一眼就看出來了。林定邦的親子戴芹娘,跟在林定邦身邊,是個很有膽識,又懂得江湖規矩,了解官場進退的奇女子。

戴芹娘看到鄉勇們疲累喪氣的樣子,看不到丈夫定邦跟二兒子文明的身影,所有的事情她就全都知道了。

「文明呢?文明哪會無共你轉來!」芹娘沒有問丈夫定邦怎麼沒有回來,因為她知道,如果真的發生意外,定邦會犧牲自己,想辦法都要掩護兩個兒子回來的。定邦每次出門去跟人談判,芹娘就當丈夫死過一回了。

文察先是不發一語,直接跪在芹娘跟前,悶哼就朝地上磕了一頭。

「孩兒不孝,害死阿爹,又害小弟被人掠去做人質。請阿娘予孩兒三工的時間,孩兒一定替父親報仇,去救小弟轉來。」

「你先徛起來吧,」芹娘要文察先站起來:「現此時你的小弟還佇怹手頭,你是絕對不可報仇。」

「亦不過……」

「怹要外濟錢?」

「一百兩銀。」

「那就予怹一百兩銀,欲報仇,也欲等救回你父親共小弟。」芹娘雖然近乎面無表情,但看得出來她正強忍著淚水,正代替死去的林定邦在教導林文察。

贖人那天,林媽盛跟林和尚都沒有出面。

清晨,媽祖廟的廟公來開門的時候,就看見兩個壯漢扛著一口肖楠棺木,嘿唷一聲就橫在媽祖廟前,本來還要叫他們趕快抬走,但聽旁人說今天是林文察跟林媽盛約好碰面談判的日子,就是媽祖給他借膽,他都不敢得罪這兩門林家,只好鼻子摸摸,去廟裡忙他的事情。這媽祖廟門停棺的詭異景象,讓全村的人都感受到莫名的壓力。畢竟大家都還記得林文察曾經說要血洗這個村。林定邦就棺木在裡面,另外有兩個應該是林媽盛的家丁,綁著林文明。林文明雙手被反綁,他跪在林定邦的棺木前,已經哭到沒有力氣了。

遠方,白幡綁在高高的竹篙上,在半空中招搖著,吸引了媽祖廟這邊的人的目光。林文察帶了二十幾個人,全都披麻戴孝,額頭還綁了白巾,腳上穿著草鞋,當然,肩頭都扛著火鎗或大刀或棍棒。

「林媽盛共伊後生呢?」

「怹沒閒來,我頭仔有講,你將一百兩銀交予媽祖婆,阮就放人,咱兩家這件代誌就算到這為止。」

「好!」

林文察大步就要邁進媽祖廟,但這下廟公不擋不行了。

「拜託,林大爺,你按呢真正毋通入來啦。拜託。我驚媽祖婆會……」

家逢喪期本來就忌諱入廟參禮,更何況林文察一夥人還特地穿戴了完整的孝衣喪服,拿著引路的魂幡和林定邦的靈位,這樣的扮相,廟公無論如何都是不可能放他們進媽祖廟來的。

「好,我也袂為難你,來,這是一百兩銀,你替我交予媽祖婆。」

「好好好。我先替你收下。」

那兩個家丁看廟公收下了一百兩,手裡的繩子撒了就跑,三步併作兩步,頭也不回地離開媽祖廟,跑出街仔頭。林文察本來還想追,但好不容易贖回來的父親跟弟弟也不能沒人顧,只好放過那兩個應該是早就打算要逃跑的家丁。

「予怹去吧,總有一工我會報仇。」

林文察惡狠狠的目光盯著那早就沒有人影的街尾,他知道,林媽盛跟林和尚早就跑了,他們一定都有打探到林文察要把他們一家全都剿滅的風聲,所以根本也不敢這個時候出來露臉。

林文察的殺父之仇當然不會就這樣作罷,不單放出風聲要懸賞林和尚的人頭,甚至還找到蕃社頭目幫忙,只要看到林媽盛或林和尚的人,不要手軟,打就對了。有好長一段時間,林文明在家裡養腿傷,林文察就自己帶著一幫打手,還有五六的下厝林家的佃農,跑到林媽盛原本的佃戶那裡,把他們的田地圍起來。

「我也毋想欲揣恁麻煩,這樣啦,恁原本提外濟予林媽盛,恁提予我,我來保管,怹父仔子一工不出面,我就替怹保管一工。」

「要若是毋呢!」也是有一些烈性的農人,他怕這邊讓步了,如果得罪林媽盛,自己賠了田租,那這年就不好過了:「林媽盛若回頭揣咱提呢?你負責嗎?」

「當然是我負責,我下厝負責。」

林文察計畫已久,他要封鎖林媽盛跟林和尚的經濟來源,將他們逼入絕境,這樣他就有機會可以抓到他們。林文察冷靜得讓人感到可怕,他認為只要抓到其中一人,他就可以報殺父之仇了。他還是那個一命賠一命的計算方式,所以他不可能接受任何的人協調,除非來協調的人願意賠命,那他也可以就這麼算一命。

這樣的圍堵,很快就追查出林媽盛跟林和尚,趁夜色濃厚的某個初一晚上,逃到樹仔腳的林家,從此接受樹仔腳林家的庇護。樹仔腳林家有官府撐腰,當林文察接獲這樣的消息,難免眉頭一皺。去動跟官府有關的人,這樣對下厝林家來說有弊無利,官衙食銅食鐵,任是家大業大,也不會無智到去跟官府鬥。

「只好等怹其中一人,行出樹仔腳林家的範圍,才好出手。」林文察每天在大埕操練勇武子弟兵的時候,都會這樣告誡眾人:「這款緊要關頭,千萬不可與官府作對。」

漫長的等待,終於有了結果。因為林文察的經濟封鎖戰術,林和尚其實常常得往返霧峰與樹仔腳之間,因為大片的家產,包括田地、樟樹、茶園都還在霧峰,就算林文察把佃農的田租搶走了,但林媽盛本來就有的產業是搶不走的。躲到樹仔腳之後,林和尚只好代替父親往返這兩地之間,有時候協助處理村莊的雜事,有時候巡視農地,確保在想出對付林文察的策略之前,可以延續林家的運作。

林媽盛跟林和尚也並非坐以待斃之徒,他們也請了親近的鄉勇、農人、甚至是鱸鰻,去圍堵林文察家,還有頂厝林家的農地,故意挑起一些事端,然後互相上公堂投狀訴訟。

兩家比拚的耐力持久戰,就在林和尚回樹仔腳的路上,碰上了林文察的人馬,意外落幕。

「你還有什麼話欲講?」

林和尚為了能方便躲藏,每次都是三三兩兩的喬裝改扮,穿梭在山路之間,而總是浩浩蕩蕩的林文察,他帶的那批人馬當然很快就把寡不敵眾的林和尚制伏了。林文察想像這一天的到來,已經想像了無數次,他果斷地就請鄉勇把林和尚壓到了父親林定邦的墓前。

林和尚命案

林和尚在林定邦的墓前,也是面不改色。雖然他跟父親這些日子都在躲避林文察,但那並不代表他們懦弱害怕,而是他們也在籌備殲滅下厝林家的計畫。只是慢了一步,時運不濟,被林文察逮到了。

「哈哈哈哈,你欲刣欲剮隨在你,我詛咒你死無全屍;你小弟壽至公堂!」

狂言一出,惹得林文察怒火噴發,一刀就砍下了林和尚的頭顱,當著父親的墓前,林文察跪了下來。

「孩兒不孝,今天才終於替父親報仇,亦不過,孩兒不能牽拖母親與小弟,更不能斷送下厝的未來,現此時已經替父親報了冤仇,孩兒會向官府自首,希望官府袂追究下厝,請父親在天之靈,保庇林家千秋萬代!」

說罷,林文察要鄉勇們留下來善後,好生安葬林和尚,便獨自一人下山,向官府自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