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白城魔鬼:奇蹟與謀殺交織的博覽會》──芝加哥的光明與黑暗

冬耳/調查員 檔案調閱21次
《白城魔鬼》,漫遊者出版

《白城魔鬼:奇蹟與謀殺交織的博覽會》曾於2007年在台出版,如今在2019年影集即將改拍之際改版重出,倒是帶來陌生的新奇感——過去我想起這本書,往往記得的是連續殺人犯H.H.賀姆斯的犯罪故事,可是在城市研究進入大眾閱讀視野的今天,我意識到,某種程度這也算是作家艾瑞克.拉森(Erik Larson)版本的芝加哥起源故事,一座產業城市在現代城市規劃的過程中慘淡掙扎、進而轉骨再生的一段歷史。

 

新城市,新殺手的新實驗
這本非虛構作品採雙線敘事,一邊是「芝加哥世界博覽會」工程總監丹尼爾.哈德森.伯南怎麼在短短三年(1890-1893)裡,從藍圖、從鬆軟土質中生出鋼鐵、水泥與電力的燈火通明新城市,同時伯南的工程為H.H.賀姆斯帶來了機會──當賀姆斯來到這個看似毫無秩序可言、到處都是建築工事、外地人大幅湧入的混亂地區,從他的角度來看,新興城市的秩序鬆動和陌生人群的複雜流動,正是他在城市作亂的大好時機。

接受過新聞記者寫作訓練的拉森,要去寫發生在十九世紀美國的謀殺案,不同年份的地圖、新聞報導和警方檔案,肯定是幾千頁幾萬頁的厚度在等他拼湊出合理的推論(他的註解數量龐大,但寫得非常有趣,對於案情的私人見解尤其值得一看)。我猜當時他一定想過這個問題:賀姆斯會不會、就像是另一個開膛手傑克(畢竟開膛手傑克發生在1888年,作案時間相當接近)?

不過賀姆斯跟從未落網的開膛手傑克還是有差別,第一他不幸遇上鍥而不捨、跨州查案的警探,終究還是落網了,第二,也是我們在書中忍不住關心的問題,就是他是不是聰明過頭了,怎麼留下那麼多線索給人抓?

雖然書裡沒有明說,但開膛手傑克跟賀姆斯兩人的差異很值得討論。我們這些知曉漢尼拔和雷普利的當代讀者,多少能想像開膛手傑克在倫敦白教堂區作案時的情景。他趁著無人經過的短暫機會,對妓女開腸剖肚後還能隱遁在人群之中,事後會有多麽享受「警方束手無策」的早報頭條。可是身在白城的賀姆斯,不像開膛手傑克喜愛在女人身上開疆拓土、留下印記(學者或許會說這種切割行為既厭女又有發洩性快感的特質),而更喜愛她們被困在他的陷阱中,要麼一無所知、全心信賴,或者是無法動彈、苦苦哀求的模樣。這種喜愛在城市裡設下陷阱,像蜘蛛一樣等待獵物落網的態度,頗有把想吃的放在最後吃的算計,不禁讓人好奇賀姆斯的殺人慾望可以有多延遲?

拉森在書中詳細記述賀姆斯如何養成操弄他人的技藝,不管是騙身懷鉅款的單身女子跟他成婚,或者同時把好幾個人當成棋子移來移去再分別殺害,又或者是在他的旅館走廊和地下室遊蕩,思考怎麼布置隔音密室跟毒氣管,這些手法不僅很花力氣,還很容易留下屍體以外的線索,本書為讀者指出,賀姆斯表面上以狼狽落網作結,卻下了一盤讓人細思極恐的棋局,以及清晰的反社會人格圖像。

若芝加哥的人口組成不那麼複雜,賀姆斯的惡意恐怕只能騙婚騙財(也許這樣要指認他的心理暴力就更為困難),尚無法跨過家庭、城鎮的地方單位,讓他逮到機會蓋起一座「謀殺城堡」,利用外地單身女性對住宿的需求來滋養自己不正常的癖好。

 

全城施工中,沒人在意誰不見了

在我讀過的某些日本推理小說中,凶手出於某種原因蓋了棟屋子,再邀請被害者入住,趁對方不設防時殺掉對方,其閱讀樂趣或許在於,兇手花了很長時間(跟金錢)去醞釀殺意,殺意的延長提高了我們對死亡的期待,其布置死法也就是殺人動機的華麗展示。而這座別名為「謀殺城堡」的半完工旅館,儘管據史家所言從未正式開張,警方也在現場找不到明確的犯案證據,但它的存在意義就跟日本推理小說中的機關屋一樣,只不過它跟《歌劇魅影》中的歌劇院更接近,算是某種半公共空間,進來的人不知道裡面的狀況,人來來去去一下就在某個房間不見,其他人也不會馬上察覺。也就是說,這種大型機關屋的優點就是只要沒人發現,就可以重複使用。

芝加哥全城都在施工中,即便謀殺城堡的建築工程疑點重重,但賀姆斯期間不斷藉故換掉建築工人,意圖使參與施工的人搞不清楚房屋狀況,一片混亂中也變得合情合理,導致事發之後才有人說這屋子有問題。賀姆斯的預謀之所以如此突出,也在於他的惡意放大了我們對旅館隱隱約約的恐懼,睡在別人的屋簷下,人始終會有種被窺看的不安全感。旅館這種居住空間不同於家屋,只要你準備入睡,你就被迫進入毫不設防的狀態。若在睡前想起只有賀姆斯跟他的僕人知道所有房間的用途跟位置,年輕女房客恐怕夜不安枕。

只是單純敘說賀姆斯的故事,習慣心理驚悚或者犯罪心理情結的人或許會把這段往事想得太過簡單,他還沒真的利用到機關屋(或者用了但史家跟當時警方都無法知道他到底毀屍滅跡)就落網了,真像是個處處算計、結果害到自己的賊。可是仔細一想,犯罪案件所在的舞台,卻是1893年芝加哥世界博覽會開幕前夕。在2020杜拜世界博覽會舉行在即,主辦城市莫不大力宣傳它的現代性美學、尖端科技跟奢華的消費經驗時,我們要是回頭再看1893芝加哥世界博覽會,會發現光明和黑暗的一體兩面。

科技帶來的希望或者建築工法的革新等奇蹟,恐怕都不是作者拉森最重視的事情,他以一種可說是英式幽默的挖苦風格,不厭其煩地寫出芝加哥地基的黑暗元素組成,舉凡天氣和地理條件的先天缺陷,美國跟歐陸的文化競爭、經濟蕭條對全美的影響、建築師間的爭吵、勞工罷工跟職災的慘烈事蹟、物資運送跟組裝搭建的困難,種種細節全都被放在工程總監伯南的劇情線,旨在說明基礎建設藍圖跟實際狀況之間的差距。

在美國認同感的凝聚過程中,芝加哥世界博覽會的成功不可或缺。伯南等人在鬆軟土質中蓋起摩天大廈、用電力與水泥鋼鐵戰勝了自然,還順利與巴黎世界博覽會一較長短,同時美國園藝的具體成形、新古典主義式主場館的落成、打造電梯和摩天輪等各方面新興科技、工程技術和藝術的組合,在在體現了這些人對美國夢的想像,以及掙脫自然的渴望。但拉森也要後世不可忘記,新時代的來臨,也有像賀姆斯的人找到他的實現機會,在暗處伺機而動,它的可怕之處在於這種邪惡形式並不古老,而我們踏進陌生新世界時,往往沒有面對它的經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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