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磅調查】佛光照破了白色恐怖:雨夜的茶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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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著水氣的這個季節,手背輕輕貼上紙門,昨夜斷斷續續的雨絲,似乎都被門格子裡糊的一層棉紙給吸住了。雨勢很是微弱,夜色清朗,偶爾有一點月光從雲隙間灑落。那種將明而未明,灰雲混成一團一團泥塊模樣的夜空,一如愁慘著臉的無上住持的心情。然而,他抱著怎樣的心情,其實沒有人能真正猜得透。至少,在這個時代沒有人能真正理解那是什麼心情,甚至也不允許說出那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無處安放又焦燥不堪的心情。

 

「總之呢,我來這裡的目的,信裡面已經稍微提過了。」

無上住持喝了一大口溫茶,重申了一下他的立場。那碗茶剛沏好的時候,連杯子都燙手呢,不得不將茶托再墊上一只小木盤,才能把茶穩穩地端到几上。無上住持跟清藏律師,兩人對著一張不過一肘長寬小矮几,漏夜懇談,談的都是些佛門見聞,我在一旁陪著喝茶,匆匆聽過一些事情的梗概,但對於內情了解得實在不夠多,茶席之間只有端茶遞水的份,聽不出他們的話鋒玄機。這五六年間,全島都發生了天地倒反的大事情,旭日旗變成十二芒星輝日旗,本省人外省人的爭端,處處可聞,整個府城都陷入了一種肅殺的氛圍裡,簡直比當年日本人上岸的時候更讓人驚恐。此起彼落的紛擾卻不曾侵上松本寺的山門,因為清藏律師早早就歛起了他的鋒芒與聲名,打算就此靜靜地在寺中度過餘生。本就地處偏遠,又不是什麼知名的大道場,當日本警察離開台灣,不再有人拿著難解的懸案來打擾清藏律師之後,松本寺就更乏人問津了。

格子窗外頭有些細碎腳步聲,那是來自沙彌了心的。清藏律師一生自詡戒律嚴謹,律師二字的封號即來自於此,律師不敢任意收徒,這位沙彌了心,如果沒意外的話,就是松本寺開門兼閉門弟子。

「我再撐也沒幾年了,我也不打算讓了心來接松本寺的寺務,我跟了心說過了,哪天我走了,他就往台北去,找靈泉禪寺,找善導寺,都好。松本寺沒有固定的檀越在支持,如今能養活我跟他師徒兩人,已經是最大極限了。」雖然是這麼說,但清藏律師的氣色看起來就跟二十多年前差不了多少,就像我第一次跟著他在台南運河辦案時一樣,還是那樣子硬朗。就算他自己說他年邁體衰了,但說話的聲音是騙不了人的,真正上了年紀甚至行將就木的人,很難保有像他那樣宏亮的聲嗓。

 

喔,我忘記介紹了,我是松本寺的檀越之一,我叫秀仁,是個賣雜貨的,一個湊巧的秋夜裡,我帶著一盒來發餅舖的綠豆糕,想跟清藏律師分享,遇上了從新竹來的無上住持,他那有點失措又徬徨的神情,好幾次讓我想退到偏殿去,留給兩位出家師父一點空間,是清藏律師堅持,無上住持也不嫌棄,我才厚著臉皮坐下來,有一搭沒一搭的喝茶,聽他們說那些我還摸不著邊際的對話。還多吃了兩塊綠豆糕。

 

「既然是這樣,不如讓你的弟子了心他……」

「不行,我只是他的師父,這種事情要問過他自己的意見。而且那年的事情,雖然你是親身經歷過沒錯,但我想,事情的真相絕對不是像你講的那麼容易,什麼加入國民黨就可以平安無事的。多少位俗家時代就已經入黨的老黨員,還不是被關了好幾天!」

「那是意外,也是因為那個意外,所以現在中國佛教會的子老他才希望趕緊把大家的名單整理一下,都一起入黨,往後就不怕有這樣的意外了。」無上住持邊說邊看著清藏律師的神色,看來是很難說服的樣子,多少也知道清藏律師掛慮的事情:「絕對不會有跟黨相關的政治活動,絕對不會,我這都已經成為黨員六年了,一次升國旗都沒逼著讓我們去,我們還是跟往常一樣,講經說法,各自閉關修持,也不會有人來找麻煩,多省事呢!」

他們口中的子老,就是買下善導寺的居士李子寬,因為他在黨在國都有莫大的影響力,又是非常敬重僧眾,愛護佛教的居士,所以連出家人都會尊稱他一聲子老。

兩人話說到激動處,難免大聲了點,窗外的雨聲倏地大了起來,把他們的聲音都遮了過去。無妨雨聲來遮遮掩掩,他們兩個都是用日語交談,了心雖然聽得懂一點日語,但他們這種程度稍微艱澀,談到家國大事的對話,就算沒有雨聲,日語程度只有日常對答水準的了心也是聽不懂的。

「就是因為我們的身分特殊,我們都是受日本教育,所以更應該要宣誓一下我們的決心,不是嗎?就算是表面上……」

「夠了!學佛的人,可以做這種表面功夫,欺弄世人嗎!」

茶席變得比窗外的秋雨還陰慘,凜然一陣冷風掃過廊下,從窗紙透了進來,席間無語的三人,正在等這不合時宜的雨趕緊停下,好讓這茶席有一個中斷的藉口。但雨勢似乎還有漸大的趨向,聽屋瓦上叮叮然的聲響,無上住持一時半刻是走不開身了。

 

而我也終於追上他們的話題,知道他們爭執的點是什麼了。

1949年,6月18日,總數約在十至二十位左右的僧眾,被新竹市警局以資匪通敵、聚眾滋事、遊民作亂等名義,全帶到警局問話。勉強透過監察委員丁俊生的擔保,所有人被無保飭回;但就好像是專程要把這些僧眾入罪一樣,來勢洶洶第二日,警局拿出了更多新的證據,那些號稱證據的各種文件資料、海報照片,全都有中國共產黨的鮮明赤色色彩,明擺著靈隱寺就是共匪匪諜的窩藏之處,眾僧百口莫辯,監察委員已經為了昨日的細故北上搬討救兵,整個新竹一時半刻連絡不到救兵,眾僧也只得乖乖隨警察回警局去,重作筆錄。

「我實在不了解,你身為靈隱寺住持,長年住在新竹,難道看不出這其中的問題嗎?」清藏律師轉了個念頭,想想自己畢竟是主人,又是主動挽留無上住持留宿的,這尷尬的僵局畢竟還是要自己來打破。

「這能有什麼問題?」

「新竹的問題啊!我問你,你們幾號被抓?」

「6月18日跟6月19日,抓了兩次。」

「第二次是你們什麼日子?」

「就靈隱寺佛學營的開幕日啊。」

「是了,既然是你們的開幕日,也就是說,頭一日去抓你們的時候,才是問題所在啊!」

「什麼意思?」

 

無上住持只記得當時被二十來位警察的大陣仗嚇出一身冷汗,他哪裡能辨別得出有什麼問題。幸好,清藏律師是坐慣了安樂椅的偵探,只要給他的資訊夠詳細,誰幾點幾分殺了誰,大概都能摸索得出來。

「第一天他們在寺裡找到什麼?」

「海,海報啊,一張寫了反動標語的海報。可是我很確定,那個字跡不是我們的,我們沒有這麼做。」

「但是海報是在你們寮房裡找到的,誰的寮房呢?」

「這,這我不記得了。」

「嗯。然後第二天呢?搜出一本通訊錄,還是筆記本?慈航法師的吧。」

「對,上面那些照片我也是很詫異,看到的當下完全沒有想法,腦筋一片空白。」無上住持說他第一次看到慈航法師跟華僑合照的背後,有好幾面彷彿是五星旗的旗幟時,心裡頭不住的念佛號,想到人生差不多走到這裡就要完蛋了,得趕緊求生西方。被抓到資匪的,不是當場槍斃打死,就是關起來折磨到死:「我沒有慈航法師那麼好修行,還可以應答如流,我怕得就只剩一句佛號了。」

「嗯。」清藏律師撫了撫他的後腦勺,饒有情致的喃喃著。我知道,這是他正在思考的習慣動作,也透過他短暫的沉默,讓委託人可以一起靜心回想出更多線索。很多時候其實不是案情複雜,而是當事人或目擊者忘了、記錯了,給了不對的線索,那終究只會繼續迷路而已,所以清藏律師習慣的是這樣寧靜宛如禪定的辦案模式。

可是無上住持怎麼樣也回想不起來。

 

「第二次,董正之委員是怎麼去幫你們討保的?」

「喔喔,因為當天是佛學營隊的開幕日,董委員是致詞嘉賓之一,他到靈隱寺看到我們人去樓空,就問了當時唯一臥倒病床而得以免除牢獄之災的心然法師,問出了我們被抓到新竹警察局,他才趕來幫我們跟警察交涉。」

「但是他失敗了,所以你們後來總共有十二個人被關了,前前後後二十三天,對吧。」

「嗯,失敗的原因聽說是因為當時我們這些僧眾的身分不清不白,所以我啊,才會想要邀請你來入黨,也可以證明一下你跟你弟子的身分,這樣就……」無上住持自己打住了道德勸說,因為他看見清藏律師大力的搖著頭。

「不,那不叫失敗的原因,那還是警察的藉口。」

無上住持皺著眉頭,下意識抓了一塊綠豆糕,正等著清藏律師把話說清楚一點,他好回想當時的細節。

「參加佛學營隊的,是不是都來自外地,一直到18日左右才陸續到靈隱寺報到掛單呢?」

「對,只有我跟律航法師、慈航法師、心然法師,我們四個人比較早到。」

「想讓你們入罪的人,就是在等關鍵的18日,這天是個絕佳的日子。」清藏律師把話說得更白了些:「現在還不確定哪一方才是幕後黑手,但警察絕對有涉案,你們以為警察都是剛正不阿,實則不然。他們18日搜出來的海報,就是預先準備好要嫁禍給你們的,他們帶著這個海報,趁你們被集中到大殿的時候,用海報栽贓你們。海報當然很容易取得,畢竟早在五月初,連台北警備總部那邊都有接獲類似的海報了,新竹的宮廟寺院也都找得到你們的海報,對吧!」

「是,但是,他們後來拿出了慈航法師的通訊錄。那個才是最驚人的吧?」

「唉!你是真的不懂啊,那本通訊錄,要說黑說白都是他們的意思,本來他們根本沒有找到那本通訊錄,是因為你們被抓到警局,眼看就要鋃鐺入獄了,結果律航法師給你們找到丁俊生監委,幫你們逃過一劫,警局的人看到監委來的時候,早就派人去靈隱寺尋找更能定你們死罪的證據啊!」清藏律師說:「如果丁委員沒出現,你們18日當晚就已經被押解到看守所,直接吃牢飯了。」

「原來是這樣!但怎麼會呢?警察局的人是共匪?」

「怎麼不會!無上住持,你莫要忘記了,當年日本人還在台灣的時候,有多少台灣人樂於當三腳仔,幫著日本人欺負本島人呢!」

這麼一提起,無上住持大夢初醒。誰說島上的人就一定會幫著島上的人呢,有多少島上的人,一心只想著幫內地搞顛覆運動,老是給那些日本警察當抓耙仔的,多不勝數!只是這個「內地」一詞,在1949之前是指日本四大島,後來才成了大片秋海棠。

 

「那,針對我們是為了什麼啊!」

「不為什麼,當天剛好都是外省僧人居多,又聚眾在一起,對於那些在搞諜報工作的人,他們聽到靈隱寺要辦佛學營隊,怎麼可能放過這個大好機會呢!」清藏律師說:「共產黨就是要顛覆政權,為了脫罪,總是要找一些單純的人來頂罪,一般老師學生是最常被汙衊的,難得靈隱寺有這麼好的機會,他們當然就會派人來滲透。」

「我還以為新聞說的那些匪諜跟我們這小寺院沒有什麼關係。」

「你也太天真了。」

清藏律師所推斷的事情,也都已經得到證實,當時新竹各地都有共產黨窩藏的據點。聽說是北上台北,南下台中都不算太遠的關係,所以他們選擇在新竹落腳藏身,這也是為什麼清藏律師要無上住持想想看,新竹發生過哪些事情,有沒有什麼奇怪的人到過靈隱寺。無上住持有點難以置信這樣的推理,畢竟連警察都成了匪諜共犯,那還有什麼王法天理可言呢?

無上住持又陷入了深長的沉默中,對於來當說客,拉攏清藏律師入黨這件事情,他感到有點羞慚了。清藏律師的操守無上住持是知道的,儘管是日本人統治的那段日子,清藏律師敢於捍衛本島人的權益,不怕跟日本警察起衝突,最後甚至連日本警察也得要參酌他對案情的分析。清藏律師雖然擁有一半的日本血緣,但他從未以這樣的身分,獲得什麼更方便他生活的特權。

如今他又怎麼可能因為國民黨的政治迫害,幾樁沒有來由的冤獄,就被逼著入黨,成為政治和尚呢?想來也是顏面無光,管不著外頭的雨,這下起身就要走了;但才剛剛站起來,就又被清藏律師留住了。

「等一等,有些事情我還想問清楚一點。」

無上住持也只得又坐下來。儘管他已經坐立難安了。

 

「我已經把我知道的都說完了,我實在也是目光短淺,居然看不出來,跟著師兄弟們傻傻地入了黨,幹起了違心的事情來。」

「不,我想問的事情,是關於台北的事情。」

「台北?」

清藏律師沉沉地點了點頭:「對,台北的,善導寺跟十普寺,依你的看法,他們的立場是什麼呢?」

「這個嘛,他們全寺的僧人都已經入黨了,所以說。」

「所以說他們的立場很一致,而且他們當時的營救動作也很迅速。但是主動要大家入黨的,應該是善導寺的李子寬居士吧?」

「對啦,畢竟十普寺的白聖長老,不好開口講這種話吧。」

「嗯,當初律航法師不是一直帶著一封李子寬從善導寺寄來的信嗎?」

「對啊,很湊巧地,這封信後來救了大家。」一方面是慈航法師想到可以向李子寬求救,另一方面則是來自國大代表兼善導寺持有者李子寬的信,即使是在警備總部戒嚴令獨大的局面之下,依然可以發揮一點影響力,發出命令要抓捕僧人的陳誠,他如果知道李子寬都已經出手幫忙,想必也不敢隨便怠慢:「而且不只這樣,李子寬還四處奔走,找了很多大德跟合法的企業商號,出錢保釋大家。」

「但是他就順勢要求大家入黨?」清藏律師對於這點似乎起了疑竇。

「也,也算是保護大家?護法衛教?」

「沒那麼簡單吧,我記得,大醒法師被他說得很難聽啊?」

「因為大醒法師不肯幫忙寫信或連署,來營救我們啊,他還罵慈航法師是活該。我是沒那種感覺啦,但大概就是這個緣故,子老有點埋怨他吧?」

「大醒法師耶?那個幫蔣委員長的妻子毛福梅女士做超薦法事的大醒法師,就算他再怎麼討厭慈航法師,你覺得,他有可能是這樣的人嗎?」

無上住持被這麼一問,問倒了,額間冒出斗大的汗珠。

他知道,清藏律師這樣的詰問,等於是要挑戰子老的說法。大醒法師不肯幫忙的事情,是子老也是善導寺單方面的說法,到目前為止,沒有人可以證明,大醒法師真的完全袖手旁觀,眼睜睜看著十三位僧人被困在囹圄裡,不出手幫忙,這反而違背大醒法師一直以來以佛教為己任的那種熱忱。

按照當時那個緊急的狀況,連互相競逐中國佛教會會長頭銜的善導寺跟十普寺都可以同心共鬥了,大醒法師有什麼理由斷情絕義,拒絕幫忙靈隱寺的法難呢?如果大醒法師真的有幫忙,那他一定是可以直接跟委員長對接的人物,或許他的三言兩語,就可以化解靈隱寺的誤會。李子寬說大醒法師不願幫忙,按照常理來推斷,是有可能的嗎?
無上住持停了半晌,這才吶吶地看著清藏律師說:「所以,所以你的意思是說,子老他說謊?大醒法師其實也有幫助我們?那這樣入不入黨,豈不就不是問題所在了!」

 

「這個時代啊,唉!」清藏律師語重心長地嘆了口氣:「真話謊話都不是那麼地重要,好好地堅持自己的信念,堅強地活下去吧!」

無上住持從未感到這麼無力過,就連在看守所裡,他都能從慈航法師與律航法師身上獲得強大的意志力,反倒是苟存了一條殘命,活在國民黨黨徽的陰影之下,就如同清藏律師所說那樣,他開始懷疑起自己當年發下的菩提心,是否還是那麼堅固了。

雨停了,我送無上住持離開,走到山門前,無上住持對我合掌,我也回敬一個合掌。我們深深頂禮一拜,松本寺的方丈裡,卻悠悠傳出了一小段用鼻子哼成的〈君が代〉。

 

後記:松本寺已經消失,了心沙彌也不知所蹤,這段不長不短的紀錄,是我在追查戰後台灣佛教歷史時,輾轉在酒吧裡聽說的。我央求那位知情的酒客想辦法弄到手稿或影本給我,我願以酒相換。後來他才承認,他就是那位紀錄者的孫子。他的祖父,是陪在清藏律師身邊的助手,更是日治時代不可多得的神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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