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商場彭玉戈命案】性病醫生之死,千面女郎的末路

Hasami綠/調查員 檔案調閱1865次

 

中華商場曾經是台北市最知名的商場,鄰近鐵路交通便利,人山人海是這裡的日常。這裡店家包山包海,你所想得到的事物、生活大小事疑難雜症,都可以在這裡找得到正解。當然,也包含床笫之事。

貪歡帶來的惡果,要能找一個值得信賴的醫生幫你解決,並不是件那麼容易的事情。在中華商場第四棟二樓67號,剛好就有一間性病診所,即便當時醫療條件並不好,但還是給了無處解套的人們一條自我拯救的管道。只不過,這盞「明燈」在1972年12月26日下午5點正式熄燈休業了。

理由很簡單,因為開業醫生死了,死相還很淒慘。

 

千頭萬緒理不出,警方偵辦一度陷入膠著

案發現場的第一發現者,是死者的倒霉鄰居,因為惡臭揮之不去,再加上久久沒看到死者,困惑之下,走進診間詢問才赫然發現醫師已氣絕多時,診治室的地板上,到處染滿血跡。

這真是一個駭人的景象!!

眼前的場景把鄰居嚇得魂飛魄散,趕緊向派出所報案,管區派出所即向城中分局報請偵查。城中分局刑事組幹員接獲通報後,連忙趕往案發現場,才發現診所內四面牆壁及書架上滿布血跡,書籍倒翻零散在地,被害人身上傷痕累累,屍體面部朝上倒在診治室中。

警方隨即封鎖現場,發現現場有明顯的格鬥痕跡,判斷死因應該是他殺。根據初步鑑定,死亡時間約在一週前。這起大案跟同時期的景美翁媳命案立委呂雲章遇襲案並列「五大刑案」,戳破了戒嚴底下「民風純樸」的假象。刑大偵一組組長沈延罕率員與城中分局組成專案小組,開啟了漫長的破案過程。

死者身份是性病醫生彭玉戈(56歲,江蘇無錫人),於案發三年前在台北市中華路的中華商場第四棟二樓67號開設台北性病外科診所,但他其實是個無照醫師。到底為何一個無照醫生會死相悽慘倒在自家診所、身中二十幾刀呢?警方在12月27日聽取檢察官驗屍報告後確定偵查方向,希望能迅速破案,逮捕嫌犯……沒想到破案過程卻一波三折。

《聯合報》1973年1月16日報導,可以看到「景美翁媳命案」跟「呂雲章遇襲案」與彭玉戈命案同時出現在報紙版面,讓當時警方分身乏術

 

關鍵的日記、鐵桶、紙鈔與名片

《中國時報》1972年12月27日報導

死者彭玉戈生前收入不錯,每個月的收入約在八千至一萬元,但因為是無照行醫,讓附近的不良份子找到把柄向他敲詐,平日出入診所的人背景複雜,容易沾染是非、與病患發生糾葛。雖是無照行醫,但彭玉戈平日做事有條有理,診治的病患個資都有確實使用病歷表登載,往來的朋友也都紀錄在日記本上。

最初幾天,警方從現場搜出一本日記,發現一名風塵女子與彭玉戈過從甚密,並經常向彭索錢,因此將偵查的範圍縮小到情財的因素,之後又從鄰居口中得知案發前曾經發生爭執,辦案人員因此四處追查這名二十八歲的女子,但無法確認該女子是否真的與案件有關。

接著,辦案人員數度勘查現場,對死者的財務狀況產生濃厚的興趣,死者平常省吃儉用,偶爾在女人身上花點錢,但疑似沒有存款的習慣。

警方繼續努力搜查,最後在診所的診察台下,發現一只毫不起眼的破鐵桶。這個鐵桶鏽痕斑斑,灰塵密佈,裡面塞了些雜物和麵粉,因為太不起眼,一開始沒有引起辦案人員的注意,但隨後發現鐵桶另有名堂。

原來鐵桶的桶底,暗藏了一兩萬元的鈔票,不僅如此, 房間內床上的枕頭底下,舖了一堆舊報紙,看來稀鬆平常,但依據之前的經驗,此次專案人員完全不敢大意,不管三七二十一全部掀開,竟也在報紙下找到好幾百元現款。但死者的錢鈔藏的這麼隱密,也並未被奪走,表示劫財不是第一考量,或是兇手殺了人卻找不到錢,只得匆匆逃逸。事發至此,案情依舊撲朔迷離。

既然劫財沒有著落,那只有可能是情殺了。警方在現場發現一張名片,上面寫著「陳娟娟」的名字,一旁還標注「語無倫次,無頭腦,有肉體」字樣,及徵婚的信箱號碼,這曾經一度困惑警方,這筆線索後來指向一位疑似死者女友的女子「陳文娟」,由於這是一個很普遍的名字,警方陸陸續續查出十餘位「陳娟」與「陳文娟」,但經過關係人指認,都不是警方要找的神秘女郎。這讓警方一度感到非常沮喪,由於陳文娟也可能不是真名,這個情況下,無疑大海撈針。

歷經了無數徒勞的查訪,警方在桃園找到與這位名字中帶有「娟」字的女子有往來的舞女「小梅」。到了1973年2月10日,警方又找到一位與「陳文娟」頗為熟識的趙姓男子,而透過趙姓男子的描述,陳文娟其實應該叫做「陳英」,最後在和平西路二段上、中華路二段八十一巷裡,成功逮捕到這位謎般的千面女郎,並從身上搜出兩千元,更進一步在女子的公寓床底下發現五千元、美金外幣、金鍊戒指等等來路不明的錢財。

 

每一次改名,都是為了拋下過去的人生

「陳文娟」、「陳娟」、「小娟」,這些都是陳英用過的名字,而陳英也不是本名,真正的本名叫「陳卻」,陳卻原為台北縣貢寮鄉人,1943年生。1962年家搬到花蓮,後到台北闖天下,曾當過舞廳小妹,西裝店推銷員,1963年在西門町與徐姓公職人員結婚,生有二女,因不擅長家務,1968年離婚,到處浪跡天涯。1970年在三重大哥經營的理髮店幫忙,與大嫂不合,再度外出不歸。

陳卻的對象都是中年的獨身男子,並從他們身上取錢過日子,其中有船員由香港匯錢供她使用,離婚後與趙姓男子交往慎密,改名為「陳英」,之後戶籍就一直設在趙的住處。陳英輾轉混亂的人生,在遇上彭玉戈後暫告終結。1971年2月,透過王姓相士介紹給彭玉戈後,經常向彭要錢,每次100、200元,最多到500元,並與不斷與他發生關係,1972年8月間曾經懷孕,彭玉戈企圖對她打針墮胎卻失敗,只好帶到正式的醫院解決。

陳英(本名陳卻)到案後,起先表示對命案一無所知,並矢口否認與彭玉戈關聯,後經過專案小組鍥而不捨的心理攻防,與死者彭玉戈的親友王姓相士等人共同指認,才鬆口承認與彭玉戈的關係。

偵辦命案的朱勝羣檢查官,與警方交換意見時,警方表示已經掌握了關鍵的破案證據:病人記錄表和女用衣物、日記與橘子渣。辦案人員檢驗陳英的唾液後,與現場發現的橘子渣化驗相符,血型均屬o型。陳英重返現場協助演練命案經過,所有的情節都完全吻合,城中分局長裴震在在1973年2月19號正式宣告本案偵破。53天漫長查證,此刻終結。

 

血濺診所的真相:沒有交集的感情需求

案發當天,陳英一如往常到彭玉戈於中華商場的住處,彭玉戈求歡被拒,取刀威脅不成就動手打人,陳英心急之下,奪刀將彭刺倒在地,由於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她不記得刺了幾刀,回過神來,人已經躺在血泊裡了。

《中國時報》1973年2月20日報導

這嚇壞了陳英,她在診所內的洗臉盆洗去手上的血污和沾滿血跡的兇刀後,就將兇刀隨意丟棄在平交道鐵軌邊,離去時前用布與彭玉戈西裝外套蓋上屍體。當夜十點時左右離開中華商場,搭12路公車返回住處,案發當日她所穿的深綠色上衣,淺咖啡色長褲,自行洗去血跡後,送到洗衣店處理,還安然擺放在住處沒有丟棄。

彭玉戈死亡當日所穿的白襯衣,被血花所染紅,這是陳英腦海裡對彭玉戈的最後印象。

在前往法院的路上,陳英在警車上放聲大哭,覆蓋在神秘女郎上的迷霧,從此煙消雲散。

1973年2月27日,陳英以殺人罪被公訴,朱勝羣檢查官在起訴書中指出,陳英以面貌引誘勾搭男人,犯下重大罪行,應該要被嚴厲懲處,到了台灣高等法院二審判決時,依殺人罪被判無期徒刑,褫奪公權終身。但峰迴路轉,承辦推事紀俊乾在判決理由中指出:被告曾患錯落性精神分裂症,並送醫院治療,陳英在殺害彭玉戈時,雖然無法證明當時精神狀況是否陷入分裂狀態,但身心健康狀況確實異於常人。

1975年5月16日,陳英的故事,以12年有期徒刑劃下人生結局。

命案有解,但人生無解。一個人在數年內,為了感情與經濟的需求,頻頻更換姓名,重新建構自我認同,然後每次都再度陷入感情的迴圈裡。精神分裂讓她脫離了無期徒刑,但這難道就是一連串荒謬男女關係故事最佳解答?這恐怕才是陳英的人生中最大的謎團。

 

參考資料:

《聯合報》

《中央日報》

《中國時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