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你愛到殺死你】桶川跟蹤狂殺人事件

路那/調查員 檔案調閱2883次

日本在今日,迎來了新的「令和」年代。之前,我們曾盤點過幾件「平成未解決事件」。今天要介紹的,則是在平成年間發生、差一點成為懸案,最終卻在歷史上留下了痕跡的事件──桶川跟蹤狂殺人事件。

平成11年,正是諾斯特拉達姆斯預言世界將有「恐怖大王從天而降」的1999年。然而該年的7月,世界雖非平靜無波,卻也沒有一個芋頭色的薩諾斯從天而降,帶著手套彈彈手指,說著「要給人們更多的幸福」然後展開大屠殺的事件。大體來說,世界尚稱和平。人們在活過不曾來臨的末日之後,社會的氣氛洋溢著一股即將進入新世紀的期待與不安,新型態的犯罪,也在這個時代誕生。

 

在車站前流血至死的受害者,女大學生豬野詩織

年僅21歲便過世的豬野詩織。

時序來到10月。在月底的26日,21歲的女大學生豬野詩織在自行車停車場停好車後,突然遭到刀子襲擊。她的左胸與右腹各被刺中了一刀,當場倒地不起。送醫後,因失血過多,宣告不治身亡。

由於9月才在東京池袋和山口縣下關車站兩地發生了兩起隨機殺人事件,因此警方一開始以為這應該又是一起同樣性質的案件。然而被害人家屬卻表示豬野詩織的死亡絕對是計畫性的謀殺。他們甚至知道兇手是誰,那就是威脅她許多次,詩織想分手,對方卻瘋狂騷擾的前男友,小松誠。

詩織與小松誠,是在遊樂場認識的。當時,詩織和朋友想在拍貼機一起拍個大頭貼,沒想到機器卻壞了。此時,身高180公分,纖瘦高挑,帶著溫和笑容的小松誠出現了。

小松說他現年23歲,經營一間汽車銷售公司,名字是誠信的誠。他對詩織一見鍾情,兩人很快地便交往了。然而,交往不久,詩織就發現小松怪怪的──他送了詩織許多名貴物品,像是LV的包包、高級套裝,並要她在約會時穿來。詩織不想收,要小松不要再送了,卻得到小松幾近抓狂的回應──「這是我的愛情表現!妳怎麼可以不接受我的心意!為什麼?!」

一開始看起來「很正常」,最後卻成為恐怖情人的小松和人。

嚇壞了的詩織,第一次意識到小松的怪異之處。而當她從被沖昏頭的愛情中醒來,才發現小松此人可疑到了極點:詩織找到小松車上的其他名片,每一張的姓名都是小松和人,而不是小松誠。

哪個名字才是真的?她的男友真的23歲嗎?真的從事汽車銷售業嗎?她的男友到底是誰?

苦惱的詩織想要分手,卻遭到小松的恐嚇(「妳要跟我分手?輪不到妳決定!哪裡還找得到像我這麼棒的男人?」)。她和家人前往報警,卻遭警察冷言冷語:「收了人家那麼多禮物,才說要分手,做男人的怎麼會不生氣?妳自己不是也拿到一堆好處了?這種男女問題,警察是不能插手的。」束手無策的詩織,似乎只能坐以待斃了。

 

 

 

穿著黑色迷你裙、厚底長靴,揹著Prada背包,戴著Gucci手錶,還在酒店工作的被害人豬野詩織

儘管有被害人雙親的證詞指稱死者的前男友小松涉有重嫌,豬野詩織的父親憲一還提出了他們曾經多次到琦玉縣上尾署報案,提供了比山還高的錄音證據,證明小松有威脅詩織的具體言行(「別傻了,我絕對不會跟妳分手的,我要讓妳遭天譴。」)。警方也查出小松實際上應該叫做和人,職業也並非他告訴詩織的汽車經銷商,而是經營特種行業的色情按摩店老闆。但奇怪的是,警方卻遲遲找不到小松和人前來釐清事態。相反地,當警方首次召開記者會時,卻將焦點放在死者的穿著上。

──她穿著黑色迷你裙與厚底長靴,揹著Prada的包包,戴著Gucci的手錶。

──被害者曾在酒店工作。

警方透過對豬野詩織裝扮與經歷的描述,試圖將之描繪為「不值得大眾同情的酒家女」。照片非當事人。圖片來源:Milosz1@flickr

「清純女大生 原是風俗女?!」、「曾墮酒家 迷戀名牌的女大學生遇害」、「拜金女大生遭砍、疑似情殺」諸如此類的標題,開始如雨後春筍般出現在各家媒體上。瞬間,詩織從「枉死的女大學生」搖身一變為「被殺了也不奇怪的拜金女」,成了父母教訓女兒「妳看看,愛慕虛榮的下場就是這樣」的絕佳素材。

然而實際上,詩織只是受朋友之託,在「有賣酒的店」打了兩星期的工。這種店家的範圍,從熱炒店、居酒屋到酒店都可以涵蓋在內。形象的塑造,決定了社會大眾對死者的同情程度。社會大眾的同情程度,則決定了警方得認真偵辦還是可以摸魚打混。捫心自問,「女大生被刺身亡」與「酒家女被刺身亡」的標題,哪一種比較能引發你的驚駭與同情呢?

 

怠惰的警方,與休假日On Call的記者

在這樣的情勢下,儘管警方為此案組成高達百人的專案小組,但卻遲遲找不到重大關係人小松和人的狀況,也得到了輿論的寬恕。警方儘管「積極蒐查」,但一切卻彷彿如墮入五里霧中,到底是誰殺了詩織?和小松和人有沒有關係?在案發後的兩個月裡,這些問題都虛浮在空中,得不到一個回答。對照起小松和人在此前對詩織撂下的狠話──「我在警界高層跟政治圈有一堆朋友。我小松大爺沒有辦不到的事。」讓人不禁懷疑起警察們是找不到小松和人,還是不願找出小松和人?

事件原本就該這樣緩緩結束,如飛煙般湮沒在大眾的記憶之中。然而,週刊《FOCUS》的記者清水潔卻跳出來,打破了這個態勢。1981年創刊的《FOCUS》,以刊登備受矚目事件的重要照片知名。清水潔原本是該社的攝影記者,出於工作需求,相當善於等待與追蹤。他在總編輯的賞識之下,由攝影記者轉為社會線的調查記者。10月26日那天,正在家中休假的他接到同事打來的電話,開始了對此案的追蹤調查。

「啊~~真是麻煩啊。」在難得的休假日,突然接到必須出勤的電話,一般人應該都會叫苦連天吧?清水潔也不例外。他一邊盤點著今天本來打算做的家務事(幫寵物倉鼠「之助」清洗籠子,還有去拿回送洗的西裝外套。)一邊開始認命地進行採訪安排。

清水潔完全沒想到,這個休假日下午接到的這通電話,將會徹底改變他的人生。

被害人豬野詩織的父母(圖片來源:《產經新聞》)

 

在訪談中,我感覺到了「什麼」

常看日劇的大家,對於日本的各行各業有許多奇奇怪怪的(潛)規則一事,應該相當熟悉。與其他行業相同,媒體業也有著類似的狀況,比如只有加入各地「記者俱樂部」的記者,才能享有進入警方記者會的權限。然而,加入「記者俱樂部」的資格,則有著相當神秘難解的限定。大體上來說,「記者俱樂部」是以「是否長久經營此線」為基準。因此,作為東奔西跑,沒有固定「轄區」的週刊記者,清水潔根本是被排除在此一俱樂部之外。為此,他必須另闢蹊徑,找到足以和官方發佈的訊息相匹敵的消息來源。

為了彌補情報上的短缺,清水潔帶領著三個人的團隊四處奔走。先走訪案發地點,詢問附近店家與路人是否目擊事件經過?接著到詩織的學校與打工處,一個個探訪她的同事朋友。皇天不負苦心人,清水找到了詩織的兩名好友,島田與陽子(皆為假名),告訴他詩織在死前對他們所傾訴的,對恐怖情人小松和人的憂心。

「詩織是被小松跟警方殺死的。」一坐下來,島田和陽子就脫口而出。

嚇了一跳的清水,開始意識到事情或許比他所以為的更為複雜。而從島田與陽子帶著強烈恐懼感的行動(頻頻回過頭,觀察是否有人在跟監)與明確的證詞(小松說,要她去當泡泡浴女郎還債!),清水逐漸從懷疑移到確信。「還有比這個更確鑿的證據嗎?」清水寫道。那是「詩織拼命傳達給朋友,然後她的朋友交給了我的『什麼』」。

儘管說著,「我只是個記者,可不想扛起莫名其妙的責任」。然而清水潔卻在這次訪談後,跡近義無反顧地投身到案件中,日夜無休地展開了追查。

 

「詩織是被小松跟警方殺死的」

在桶川跟蹤狂殺人事件中,上尾署警方的態度造成被害人受到媒體輿論攻擊,同時涉有重嫌的加害人卻遲遲未被調查(圖片來源:Naver

與陽子等人談完後,清水開始動用他的人脈關係並帶著團隊開始埋伏追蹤,終於發現了小松和人的雇員久保田與川上聰等人涉案的事實。為了讓殺人嫌疑犯落網,清水將一切他所查到的情報,包括共犯等人窩藏的地點,都給了琦玉縣警。

出乎他意料之外的是,雖然有了這麼詳細的情報,但警方卻好像沒有要逮捕人的意思。直到漫長的兩週之後,警方才終於動手逮捕了久保田等實行犯罪的四人,證實了清水的推論。至此,清水潔成功地以領先警方破案的調查記者之姿一戰成名,成了全國矚目的記者。

然而,清水潔並沒有被成功沖昏了頭。他敏銳地發現,整起案件的經過,在警方的角度看來,似乎隱隱約約地變形了。從「恐怖情人買兇殺人」,變成了「恐怖情人的哥哥對不熟的弟弟女友產生殺意,買凶殺人。」

警方為什麼會如此?
清水潔深刻地感受到,事件還有更深刻的陰暗面。
他決定繼續追蹤下去。

敵在上尾署?!以人命為代價的社會進化史

清水潔為本案撰寫的非虛構文學《被殺了三次的女孩:誰讓恐怖情人得逞?桶川跟蹤狂殺人案件的真相及警示》中文版在今(2019)年由獨步出版社引入。

幾經調查,清水潔將矛頭指向了琦玉縣上尾署警方系統性的「吃案」。原來,上尾署一開始為了破案績效而不受理豬野家的報案,又在詩織身亡後,因怕被公眾追究責任,而怠惰偵查,意圖通過拖延辦案時間,以掩蓋上尾署在一開始處理上的疏失。指證歷歷之下,終於讓日本參議員竹村泰子在國會質詢警察廳長官(相當於台灣的警政署長),最後導致上尾署三人去職,多人懲戒的結果。

在清水潔的努力下,豬野詩織之死從新聞與雜誌上一則獵奇的社會案件,轉變為觀看日本社會漏洞的切入窗口。清水將自己宛若戲劇的採訪過程寫成非虛構文學《被殺了三次的女孩:誰讓恐怖情人得逞?桶川跟蹤狂殺人案件的真相及警示》(獨步,2019),並和電視台的社論節目、電視劇等合作,將事件以紀錄片、帶狀議題探討與電視劇的方式多次曝光,在社會上引起了廣泛的關注。2000年5月,日本終於通過了「跟蹤狂行為管制法」,讓跟蹤狂問題不再無法可管。但這並不表示跟蹤狂問題得到解決,毋寧該說是這個問題終於被擺到檯面上,得到眾人的正視,不再是「感情糾紛而已嘛」的「家務事」。

儘管有如此「豐碩」的戰果,但清水潔並不開心。他認為真正的責任應該是在日本警方的官僚系統,去職的三人不過是系統中的代罪羔羊。在上尾署之外,還有許許多多的平凡如豬野家的家庭,平日奉公守法的他們,在出事時卻無法仰賴這個體系的保護。針對個別事件的檢討若無法上升到系統性的層級,比如「在績效掛帥的制度下,如何讓警察不吃案又能好好辦案?」那麼未來仍將有更多的「豬野家」與「上尾署」的悲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