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青春期殺人】長久以來的親子衝突,釀成了暑假尾聲的悲劇

米孜諾/調查員 檔案調閱264次

 

這個故事的主角小天(化名),是個任誰看來都非常普通的小學生。

他不是問題兒童,也不是模範菁英,只是一個普通的孩子。閒暇時喜歡看漫畫、打電動,上課時會有點分神,但大致上還是有在聽,在班上的排名一直維持在中間,不算好但也不算太糟。遇到左鄰右舍,會好好打招呼。雖然父母有時會覺得這孩子有點「欠管教」,但不少父母都會這樣看自己的孩子吧?總是覺得別人家的孩子表現得更好。

不過,就在他小學畢業,那個特別長的暑假走到盡頭時,這個再普通不過的少年,卻做下了讓整個社會都震驚的事。

他成為當時台灣治安史上,年紀最小的弒親者。

 

比假期更長的煎熬

2001年6月,小天畢業,比學弟妹們更早開始放暑假。但那年夏天的小天,感受不到任何美好。他恨不得早點開學,盡快搬進私立中學的宿舍。因為放假的這段期間,白天只有小天和阿嬤兩個人在家裡,爸媽一如平常出門上班,讀國中的哥哥也必須去參加暑期輔導。而他完全不想和阿嬤獨處。

自從阿嬤搬來台北,他就覺得自己好像持續被監視著的囚犯。

阿嬤會接送小天上下學,他不再像以前一樣,可以和朋友一起邊聊邊走回家,更不可能和他們一起繞去買零食、飲料。

阿嬤會常常盯著他,然後唸「爸爸、媽媽賺錢這麼辛苦,你要認真念書」之類的。即使他當下明明沒有做什麼調皮搗蛋的事,但,似乎他離開書桌一步,就會被宣判有罪。

就在暑假快要結束的那天早上,待在客廳讀課外讀物的小天,和平常一樣努力忽略阿嬤監視般的視線。但當他不經意抬起頭來,還是會對上阿嬤的眼睛。阿嬤頻頻從房內探頭出來看他,這讓他覺得很不耐煩。

他終究忍不住情緒,出言制止阿嬤的行為,阿嬤一聽也生氣了,認為他不服管教,出言不遜。衝突就這樣產生了,先是爭執,之後演變成互相拉扯、扭打,情緒持續升溫,最後爆炸。

當阿嬤倒在房間裡、不再掙扎時,小天這才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做了什麼,並開始感到驚慌:爸媽要是知道這件事,肯定會打他一頓,再把他送去警察局的。他愣愣看著被他勒昏,一息尚存的阿嬤,內心突然生出瘋狂的想法:「如果阿嬤再也沒辦法開口,就沒辦法告狀了吧?」

他衝到廚房拿了把尖利的水果刀,又回到房間,在阿嬤的胸口留下四道觸目驚心的傷痕。

為了避免被懷疑,他將阿嬤放到她的床上,用膠帶捆住她的雙手,並用她撿回來的一個大塑膠袋套住她。接著在房內翻箱倒櫃,拿走了一些零錢,試圖將整個房間佈置成竊盜殺人的現場。接著,又將她的室內拖鞋放回樓梯間的鞋架上,想讓爸媽以為阿嬤只是出門了,還沒有回來,想要延遲屍體被發現的時間。完成佈置後,他換下沾血的衣褲,到網咖打電動。這不僅是他平常的休閒娛樂,也是他製造不在場證明的方式。

 

深埋已久的導火線

中午,他回家吃飯。自從阿嬤搬來台北,媽媽平日就得趁著公司午休時間,趕回來煮飯給阿嬤吃,順便解決自己的午餐,再回到工作崗位上。這天媽媽也匆匆地趕回來料理午餐,小天戰戰兢兢地陪媽媽吃飯。「幸好」,媽媽只當作阿嬤出門了,還沒回來。幫阿嬤留了飯菜,念了小天兩句,就又騎車回公司了。

送走媽媽後,小天騎著腳踏車出外閒晃,漫無目的地逛著。他努力地想忘記早上發生的事,忘記阿嬤,但似乎怎麼樣都沒有效。

「要是阿嬤沒有搬來台北就好了」他想。

他回想起阿公過世的那一年,在匆匆佈置成靈堂的老家客廳裡,隱約可以聽到隔壁房裡,聽到爸爸和幾個姑姑們的「私語」,討論著「家裡剩阿母一個人要怎麼辦」。

在阿公的喪事處理完畢時,爸爸和姑姑們終於有了共識:阿嬤將會搬到台北,和小天一家人一起住。但小天覺得,他真的不喜歡和阿嬤一起住。

除了「監視」他、對他訓話以外,阿嬤有時還會做一些讓他很受不了的事。例如亂撿外面的東西吃,或是過期的東西也照吃不誤。有次阿嬤不顧阻止,硬要將過期的麵包吃下肚,結果到了半夜便腹痛難忍。爸媽緊張得要命,趕緊叫救護車。隔天早上,左鄰右舍頻頻問起,讓小天覺得很丟臉。

為了這些事,小天曾經和爸媽、阿嬤吵架,爸爸卻反倒認為是他被管教得不夠,才有這個「膽量」和家人起衝突。

想到他即將進入青春期,阿嬤未來只會更難管他,而爸媽都要上班也沒辦法看著他,爸媽為了讓他接受嚴格的管教,決定幫他報考住校制的私立中學。而小天也認為住校至少可以減少和家人的摩擦,而且有更多和同儕相處的時間,因此沒有反對,努力備考,之後也順利通過了招生考試。

但在他入學前,卻發生了這樣的事。他不敢想像爸媽知道了會怎麼想。

 

還沒回來的人

媽媽回到家時,注意到阿嬤的拖鞋還放在鞋架上。她提著採買回來的東西,匆匆走進廚房,中午留的飯菜也沒有被動過,顯示阿嬤還沒回來。擔心阿嬤感到飢餓,媽媽趕緊煮飯,想讓阿嬤一回來就可以吃飯。

但飯菜都煮好了,阿嬤還沒回來。而且,小天也沒有回來吃飯。

爸爸、媽媽和哥哥吃完晚餐,兩人還是沒有回來。爸媽開始著急,於是叮嚀哥哥好好在家寫作業,就出外尋找。但直到深夜,都沒有看到兩人的身影,只好先回家。

這時爸爸看到阿嬤房門關著,心想「會不會在我們出去的時候回來了?」於是他敲了敲門,「阿母,你有在裡面無?」沒有人回應。他轉了轉喇叭鎖,是鎖上的。他覺得不對,趕忙找來家裡的備份鑰匙打開房門,並按下電燈的開關。只見床上有一個大型黑色垃圾袋,包裹著不明物體。地上有斑斑血跡,皮包丟在一旁。

仔細一看,塑膠袋的袋口露出一隻滿佈皺紋的腳。

爸爸衝過去把塑膠袋摘掉。阿嬤頸部的勒痕、冰冷的身體,以及完全觸不到的鼻息,讓他整個人呆立在當場,不知該如何反應。

在家中的三人冷靜下來,並打電話報警後,分局員警很快地趕到。看見房間裡的景象,立刻聯絡鑑識中心支援。

經過鑑識人員現場採證,警方找到了一些疑點。正要和他們報告時,家裡的電話卻突然響起。媽媽接起電話,是台北縣某地的警員打來的,通知他們去領回小天。「有民眾目擊您的孩子深夜還在街上,打電話報警。我們找到他之後,暫時把他安置在我們這裡。」

在一旁了解到這個情況的分局員警,表示可以陪他們去接小天,並向小天說明家中發生的事件,以免他回來看到這樣的陣仗會嚇到。「說得也是,那就麻煩你們了。」於是爸爸和兩名員警一同去台北縣,媽媽和哥哥則留在家裡。

 

成為破案線索的不在場證明

爸爸上了警車後,員警談起剛才的發現:警方認為現場雖然凌亂,但不像一般闖空門那樣被大肆搜找過的場景,加上家中門窗皆未被破壞,不像有外人闖入的狀況。

 

「你們覺得,是我阿母自己讓人進來的?」

「有這個可能,也有可能是本來就在裡面的人。」

 

言下之意,便是在暗示白天可能在家,晚上卻不願意回家的小天,有犯案的可能。

接到小天以後,一行人驅車前往員警們所屬的分局。

回到分局,員警熟練地泡起茶來,還拿冷飲請小天喝,但小天還是看起來很緊張。當員警開啟「阿嬤」這個話題時,他更是激動的說:「我不知道啦!我有不在場證明!」

員警心中警鈴大作,但還是笑著問他的不在場證明是什麼。

「早上在家裡吃完早餐,就去網咖打電動。中午有回家吃飯,我媽媽可以證明,而且當時阿嬤不在家。午餐之後騎腳踏車在外面閒晃,途中去過便利商店,發票還留著。看到一間網咖又進去打電動到晚上,時間到了被店員請出去,然後又去便利商店,之後就被帶到分局去了。」小天像背書一樣流暢的講出一天的行程,當然,是編造過的。

「弟弟,你很厲害喔,整天的行程都記得很清楚欸。不過,我剛剛都還沒講阿嬤怎麼了,你怎麼就知道要講不在場證明?」被這麼一問,小天愣住了,員警剛剛確實什麼都沒說,反而是自己露出馬腳。

在員警的勸說之下,小天終於承認,是自己和阿嬤起口角,才殺死她的。

聽見兒子親口承認犯罪的爸爸怒火攻心,忍不住跳起來要對他動手,被幾名員警制止了,滿腔的情緒不知如何發洩。一夜之間,還沒能完全接受失去母親的事實,又得知了自己的兒子是殺母仇人,這種打擊想必很難平復吧。

這個案件經過檢方偵辦後,由少年法庭審理。法官根據《刑法》第18條「未滿十四歲人之行為,不罰」以及《少年事件處理法》,裁定交付感化教育,小天就此進入少年輔育院。

 

愛看卡通,也錯了嗎?

案發隔天,事件見報,舉國譁然。媒體持續追蹤這則新聞,鉅細靡遺地報導此事。小天的父母、鄰居,甚至是鬧上門的姑姑們,以及母校的老師,都成了媒體堵麥克風的對象。

尤其小天父母受訪的內容,更是被媒體大肆報導,「他平常喜歡打電動,看卡通,最喜歡看『柯南』。」「他之前是過動兒,還離家出走好幾次,我們才想說要送去私立學校。」

圖說:1997年起於台灣播出的「名偵探柯南」收視率極高,這部動畫改編自日本漫畫家青山剛昌的作品,以破案推理為劇情核心,對犯罪手法有一定描寫,犯下此案的少年曾向警方宣稱參考了其中的犯罪手法。

隨著這個受訪內容而來的,便是各種貼到小天身上的標籤。各界人士紛紛提出自己的看法,或宣稱充滿暴力內容的電玩與動畫如何影響兒童與青少年的偏差行為與犯罪,或強調過動兒情緒能力不佳,容易具有暴力傾向,誇大其危險性。而這些片面解讀不僅影響到小天,也間接影響到屬於動漫畫受眾或有過動傾向的孩子在社會上所受到的眼光。

事實上,有不少研究顯示,家庭,對兒童及青少年的偏差或犯罪行為,有更重大的影響。親子間的溝通、互動、信賴與了解的程度,會直接影響兒少偏差行為。對孩子採取不當的教養態度可能會對其情緒產生負面影響,或導致低自制力,進而提高偏差行為的發生率。

不少人都有「望子成龍,望女成鳳」的想法,許多父母、長輩對於孩子有很深的期望。希望自己的兒女未來可以過得更好,這本是人之常情。但要用什麼樣的方式,才能讓孩子理解這份由愛而生的期望,而不產生悖逆心理呢?這也考驗著我們的智慧。

在這個真實案件中,小天或許就像曾經的你我,他知道家長對他的課業多有要求,但他不甚明白這份要求從何而來,加上表現無法滿足家長期望,累積許多衝突與壓力。心智尚未成熟的少年,不知如何調適長久累積的壓力,只能期盼透過住校,逃離家庭的控制,減緩親子衝突的產生。可惜還來不及離家,在一時爆發的衝動下,造成這場悲劇。

當然,小天犯下的罪行無法抹滅,也難以彌補。但未來還來得及,希望無論在哪一個家庭,都不會再看到小天這樣的少年。若家人彼此之間能夠互相關懷,讓孩子感受到接納與包容,我們或許不用再看到這樣的憾事發生。

 

參考資料:

 

[新聞資料]

自由時報

聯合知識庫(聯合報系新聞全文資料庫)

中央社新聞全文檢索:國內外中文新聞資料庫

臺灣新聞智慧網(提供中國時報全版影像全文)

 

[學術論文]

鄭瑞隆。〈暴力犯罪少年家庭特徵與家庭生活經驗〉。《犯罪學期刊》第5期(2000):頁49-78。

侯崇文。〈家庭結構、家庭關係與青少年偏差行爲探討〉。《應用心理研究》第11期(2001):頁25-43。

許春金、吳奕嫺、莊宜佳、陳玉書。〈家庭、機會與青少年偏差行為〉。《青少年犯罪防治研究期刊》第9卷第2期(2018):頁57-1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