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鐵三大疑案】三鷹事件:脫軌的不只是火車,還有他的人生

Hasami綠/調查員 檔案調閱135次

 

隔了很久的前情提要:戰後日本國鐵的黑歷史

為了瓦解戰前的財團幽靈,1949創立的國鐵(可詳見前篇下山事件:真相只有一個!但被火車輾碎了(上)(下)與國鐵民營化後創立的JR(Japan Railways),成為主導戰後日本鐵路命脈的兩大勢力,也是國鐵工會成員的來源。但在裁員風暴下,總裁下山定則的神秘失蹤與離奇死訊,讓眾人餘悸猶存,這個前車之鑑也讓國鐵員工人人自危。

沒有任何喘息的空間,新的風暴,就在這個氛圍中悄悄醞釀成形……。

 

無人操控的龐然鋼鐵巨怪,挾著火焰向日常街町襲來

 

多事之夏

1949年7月15日,日本東京都北多摩郡三鷹町,本來也過著平凡的一天。然而,這時候卻沒有任何人注意到,一輛無人駕駛的國鐵63系通勤列車,正從車庫向外快速滑行。

這輛列車以時速60公里衝進車站,再一路撞擊到一號線旁的商店街。63系電車本身是戰時設計製造的產物,省略了重要的安全部件或者使用劣質代用品,並使用了大量可燃性材料。以高速奔馳的巨大鐵塊,宛如挾帶火焰的怪物,向三鷹町的人們襲來。人類肉身當然無法抵擋如此可怖的怪物,6名男性當場死亡,死者最長58歲,最年輕為21歲,傷者共計21名,那是現場所有人一生看過最慘烈的景象。

現場慘不忍睹,夜晚的空氣瀰漫著金屬燒融與恐懼的味道,肇事的無人列車將眾人再一次帶進地獄之中。「下山事件」中的總裁下山定則十天前才剛離奇慘死,屍骨未寒,日本國鐵就再次出大包。隨著這起「三鷹事件」的爆發,國鐵公會算是正式與日本政府槓!上!了。

日本政府之所以會輕易鎖定幕後黑手為國鐵工會,並不是沒有原因的。光是先前的裁員風潮,就足以讓他們為工會貼上「心生不滿」的標籤,意圖製造混亂,其心可議。事情發展至今,共產黨員已和三鷹事件脫不了關係……。從當時的政治與社會氛圍來看,不管實際上這起案件是不是左翼運動的陰謀,政府拿共產黨員來祭旗開刀,大概都是免不了的。

但事件怪就怪在這裡,警方在同年8月逮捕了國鐵工會的10名共產黨員,以及1名沒有共產黨員身分的前鐵路駕駛竹內景助,乍看之下,就像是破獲了一個陰謀集團。然而案件最後的審判結果,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三鷹事件現場一片狼藉

 

決定一個人的生死竟靠表決?

三鷹事件的偵辦過程是這樣的,其中一名共產黨員有不在場證明而被釋放,其餘10人被起訴,2人被附加起訴偽證罪。

由於空列車自己大暴走的可能性自然是極低的,更不用提自行脫軌了,因此偵查方向朝向人為操作發展,而且必然是熟悉操作系統的人為之,那能誰在列車操控系統上做手腳呢?顯然,這並不是隨便一位工會成員都能辦到。

因此,有駕駛經驗的竹內景助成了這場獵巫行動的標靶。法院認定的犯案動機非常簡單,他們認為竹內是因為被無端解雇,而對國鐵心生怨恨,意欲報復。至於竹內在案發時間與同事去泡溫泉的不在場證明,也因為檢方實際詢問當事人後,發現與事實有所出入而煙消雲散。就這樣,竹內景助成了唯一的兇嫌,沒有任何人證物證的保護。1950年東京地方裁判所以「獨立犯下電車翻覆」的罪行為由,判非共產黨的竹内死刑。反倒是另外9名共產黨員,最終全部被判無罪。

其實竹內在一審時只被判了無期徒刑,但這個判決激怒了許多死者家屬,報章雜誌各處充斥著被害者的批評,日本政府受制於群眾壓力,只好改為死刑,讓人不得不懷疑,政府只是趕快推一個戰犯出來好讓大家有情緒的出口,而竹內就這樣成為三鷹事件的犧牲品。

讓竹內的辯護律師極度不滿的是,上面的長官連被告的臉孔都沒見過,最高裁判所就直接在1955年6月確認死刑判決,以8對7的1票之差決定了竹內的人生結局。以往日本法院的死刑審理過程,都有口頭辯問的慣例,但這個程序卻被當時的法官徹底省略,因此,雜誌文藝春秋上開始出現陰謀論與蒙冤的文章,替竹內申冤。

不過,竹內自己其實也必須要為這悲慘的命運,負上一部分的責任。

最高法院裁決時庭外的支持者

 

為了走上一條名為「英雄」的道路,他讓自己的人生脫軌了

三鷹事件最大的無解謎團,其中之一就是竹內的口供。在漫長的審判過程中,到最高審判公布為止,竹內自己一共改過七次版本,從開始的無罪辯白,變成單獨犯案,一直到有同謀的說法,他每一次更換供詞,都在把自己往無間地獄裡推。因為自我辯白的可信度即便一開始很高,也都在這七次翻供之中,一次次被消耗殆盡。

為何竹內要一而再,再而三的改變的立場呢?

九名共產黨員都拼了命地往自己的臉上貼「冤枉」的標籤,只有竹內反反覆覆地改變供詞陷自己於不義,到了地方法院一審結束時,共產黨員全部都獲判無罪,只有竹內一個人被判無期徒刑,即使所有人都知道技術上不可能只有一人單獨犯案,但失控的判決一下,連神仙也難收回。

竹內接受訪問時,很坦然地承認自己一時懦弱:「我相信共產黨會拯救日本的現況,就很理所當然地接受了,結果因為這個黨被判死刑,但也是自己不好,都是我因爲相信別人。」竹內因為深刻的自省,全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判斷失誤,共產黨既沒能拯救政府、拯救日本也沒能讓他成為英雄,反而讓他一人獨自承受牢獄之災,只有多年來修習佛法的心與致死的腦瘤,陪伴自己直到生命終結。真相則似乎隨著火車脫軌,離所有與這個事件有關的人越來越遠。

從2011年至今,這個脫序的世界,只剩下竹內的長子,仍然力爭申請重審案件,只因為這個充滿黑霧的日本政府,依舊欠自己親愛的父親一個清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