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藥，真是完美的謀殺工具。只要將它神不知鬼不覺地下在被害人的食物跟飲料中，就能輕鬆取走他們的性命，兇手大可優雅地逍遙法外，坐收成果……。
德‧布林維利耶侯爵夫人，與她的情夫聖克洛瓦，在殘害自己的三位至親之後，就是這樣過著快樂的生活，沒有任何人懷疑他們就是德奧布雷父子死亡幕後的真兇。
直到「天譴」降臨為止。
下毒者的「天譴」
1672年7月30日，聖克洛瓦突然在他的實驗室中死去。距離他情婦兄弟的死亡，也才不過兩年光景。
據說，聖克洛瓦當時正在進行毒藥實驗，他戴的玻璃面罩在過程中破裂，一瞬間，他吸入大量實驗產生的毒氣，中毒倒地。他並沒有馬上死亡，而是受了一段時間的痛苦折磨，時間長到他可以完成所有的懺悔與宗教儀式，才得以氣絕身亡。
下毒者死於自己製造的毒藥，真是報應不爽。不過，在這個時間點，眾人並不知情死者聖克洛瓦生前的所作所為。他們還不知道，這個死亡意外竟有如此諷刺的道德教訓意味，也不知道有另外一個女人，即將為此遭受更慘痛的因果報應。
剛死掉的聖克洛瓦，對於巴黎社會來說，就只是個風流成性、奢侈浪費、擅長騙上流社會婦女感情金錢的爛人，死後留下的一屁股債就是他最大的問題。聖克洛瓦的債主們派人上門翻箱倒櫃，清點他身後可以拿來抵債的財產。沒有想到，其中一位竟然找到了一個卷軸，上面寫著：「我的懺悔。」
這卷軸應該寫滿了罪惡的秘密吧！不過，討債者對此毫無興趣，他們要找的是錢，而不是聖克洛瓦的小秘密。他們將之擱置在一旁，直到他們過了幾天，找到了另一個小首飾盒，上面附的紙條表明要「交給德‧布林維利耶侯爵夫人，裡面的東西只屬於她。」
發現這個首飾盒的人，抵不住好奇心，偷看了首飾盒的內容。結果這麼一看──哎呀不得了，裡面竟然不是定情物或色色的東西，而是一管又一管讓人毛骨悚然的化學藥劑。
這種東西，怎麼會跟一個侯爵夫人有關呢？發現者深感困惑又害怕，就將這個首飾盒保管起來，準備交付檢察官調查。
不打自招的詭異舉動
其實到了這裡，侯爵夫人罪行的秘密也還不至於馬上曝光。然而，她與共犯僕人拉舒西針對首飾盒採取的舉動，卻使調查方面不得不懷疑這兩人有問題。
拉舒西先是跑去找那位發現首飾盒的債權代理人，想要討取聖克洛瓦留給他的錢，但他一聽到首飾盒被發現的事，瞬間就變得「非常緊張」，然後匆匆離去。侯爵夫人反應也同樣詭異，她在將近半夜時分跑到代理人家中，要求他將首飾盒交還給她；這次撲空之後，接下來的幾天之內，侯爵夫人又不厭其煩地討取了好幾次。這下，即使再怎麼遲鈍的人，也能夠看出來侯爵夫人與聖克洛瓦之間有問題，而且她想要掩蓋的秘密，絕對不是普通的姦情。
於是，首飾盒被打開來詳盡地檢查，調查者發現裡面的化學藥劑是各式各樣的毒藥。除此之外，還有兩封信函，一封是侯爵夫人給聖克洛瓦的「情緒勒索信」，表示她要用「葛拉瑟的配方」來自殺；另一封信則是侯爵夫人在1670年4月20日要給聖克洛瓦三萬里弗爾（livres）的保證，時間點正好是她的兩個弟弟接連步入毒殺陷阱之前。
調查者將各種疑點串聯起來，構成了一幅完整的圖像：侯爵夫人聯合情夫聖克洛瓦──一個做化學實驗把自己毒死的傢伙──研發出嶄新的毒藥，安排僕人共犯把自己的父親、兩個弟弟都陸續毒死了。要不是聖克洛瓦自己蠢死，還留下各種證據，這項邪惡的罪行恐怕會永遠不見天日啊！
從貴族變成逃犯
很快地，事態風雲變色。侯爵夫人大弟的寡婦一聽到新的調查發展，立刻前往巴黎指控男僕拉舒西謀殺自己的丈夫，拉舒西旋即被逮，遭受可怕的拷問之後，承認了毒殺的罪名，在隔年被處以殘酷的車輪死刑。
侯爵夫人也成了被指控跟逮捕的對象，她連夜逃離法國，躲到英國隱姓埋名。不過她無法在英國躲上一輩子，因為英國人只是懶得自己花力氣，但可沒有不准法國司法人員來逮捕她。為了避開後續的追捕，侯爵夫人只好繼續逃亡，在飽受戰亂摧殘的歐洲國家與城市之間流浪。
然而她終究等不到風頭過去，無法躲過制裁。因為侯爵夫人聯手情夫、僕役毒殺至親的醜聞，從爆發之初就是全巴黎熱烈討論的對象，連當政者「太陽王」路易十四，都對這樁案件深感興趣。
眾人對這可怕的罪行難以置信，一個高高在上的貴族女人竟然為了錢財跟姦情謀殺自己的父親跟弟弟？太可怕了！太邪惡了！而且使用的還是毒藥，比起使用刀劍砍殺、棍棒毆打、赤手勒殺之類的「正面對決」，在遠距離偷來暗去的毒殺實在太過「不光明正大」，是最讓人瞧不起的謀殺手段。德‧布林維利耶侯爵夫人，已經成了法國人心中的邪惡樣板，非得除之而後快，絕對沒有放縱她逍遙法外的可能性。
「連續殺人女魔頭」的自白
1676年的春天，逃亡四年多的侯爵夫人，在獨立城邦列日（Liège，今屬比利時）的旅館中被法軍逮捕。法王路易十四聽到這個消息，表示深感欣慰，德‧布林維利耶侯爵夫人不會逃過她應得的司法制裁了。
遭到逮捕的侯爵夫人，不但沒有喊冤，還爆出了更驚人的內幕：她表示她不只殺害了父親跟弟弟，還曾經試圖下毒殺害妹妹、丈夫、跟女兒！不過她最後「良心發現」，沒有繼續毒殺這三個人，並把一度中毒的丈夫照顧到康復。最諷刺的是，侯爵夫人一路逃亡的生活費，正是她想殺害的妹妹所支付的。
侯爵夫人的毒婦形象，隨之越演越烈，她不只是謀財害命、為情癡狂而已了，在巴黎的八卦耳語中，她就是一個殺人魔。除了殺害至親，侯爵夫人還會跑到醫院去毒殺重病病患，滿足她嗜血的慾望。
侯爵夫人的毒殺案，乍看之下是「罪證確鑿」，得到制裁也是罪有應得。不過，這個案件並沒有甚麼實質物證可以證明她的罪行，唯二的證據就是情夫聖克洛瓦的「懺悔」，以及侯爵夫人的自白。但既然兩人都承認了自己的罪行，那沒有其他人證物證也沒關係吧？
但誰能想到，被帶回巴黎審問之後，侯爵夫人竟然撤回了原先的自白，改為宣稱無罪。
一切都可能只是機緣巧合？
為什麼侯爵夫人會突然有這麼大的反轉呢？她解釋自己之所以會如此懺悔，是因為她在逃亡之中生病發燒，有了嚴重的幻覺，才「自白供認」自己殺害親人。至於她保證要給情夫的三萬里弗爾鉅款，是為了要把錢交給情夫保管，好擺脫她自己這邊的債主追討。雖然說，以她情夫的經濟狀況，這筆鉅款恐怕不太可能被「保管」好；不過，一位富裕的貴族女性因為各種理由，想要送自己的情人一大筆錢，也不是甚麼不合常理的事情。
從現有資料來看，所有的證據都是環境證據，並不能直接證明侯爵夫人、情夫、與她們請的男僕拉舒西，確實有下毒殺害德奧布雷父子三人。
聖克洛瓦跟侯爵夫人若要下毒殺人，他們的毒藥又從何而來？情夫聖克洛瓦擁有化學實驗室，但他真的是在裡面製造毒藥嗎？他有沒有可能是單純的煉金術研究者呢？這個過程同樣可能會造成他的中毒意外，不代表他真的是一個下毒者。
聖克洛瓦的毒藥知識，有高明到可以神不知鬼不覺，讓父子三人看起來都是重病身亡嗎？之前提到的兩位「毒藥大師」：義大利人艾席利跟瑞士化學家葛拉瑟，或許就是聖克洛瓦的製毒導師，但這同樣無法證明。艾席利其實很可能根本不了解如何製作毒藥，他會給人「毒藥大師」的印象，純粹只是因為法國人對義大利人的偏見，因為他是義大利人，所以他就會搞毒藥、陰謀、謀殺，但這種偏見根本不足以證明艾席利實際上是否有這種知識。化學家葛拉瑟確實擁有毒藥知識，但他也有吹噓自己的可能性，未必真的能夠發明這麼厲害的毒藥。
在侯爵夫人的供詞中，她聲稱聖克洛瓦用的毒藥是砷，但在首飾盒中的化學藥劑，卻都不是砷毒。這就顯示侯爵夫人的供詞頗有問題，不是她化學知識不足，就是她的供詞也是被迫寫下來的。更重要的是，當時的法國醫生並沒有足夠的醫學知識跟技術，能夠透過驗屍證明死者是否死於毒殺，更不用說能夠確定是死於哪種毒藥了。
不過，儘管這個案件在現代人的眼光中有這麼多問題，在十七世紀法國人的心目中，這些證據跟供詞就足夠侯爵夫人被判死刑一百次了。經歷了一連串的拷問與折磨之後，法庭拒絕接受侯爵夫人的翻供說詞，在1676年7月16日那天，將她判處極刑，隔天執行。
成為死刑犯的侯爵夫人，必須先接受灌水刑求的折磨，她的四肢被綁在樁上，身體撐開，被強迫灌下將近10品脫的水。接著，經過最後的懺悔時光，她被押解過巴黎市街，接受眾人的觀賞跟辱罵，在刑場上被斬首，結束了充滿爭議的一生。
德‧布林維利耶侯爵夫人，究竟是不是謀害至親的毒殺犯呢？這個問題，恐怕已經難以得到解答。她可能真的有罪，也可能是一連串的巧合、誤解與錯誤調查方式造成的犧牲者。一旦被認定是「下毒者」，即使她是高貴的侯爵夫人，即使沒有強而有力的罪行證據，也必須為了社會對無形的毒藥恐懼，而喪命斷頭台。在那沒有足夠科學知識與技術的年代，或許也只能認栽了吧。
參考資料：
The Affair of the Poisons: Murder, Infanticide, and Satanism at the Court of Louis XIV, Anne Somerset, 201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