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有一個這麼火鳳凰的身體:台獨義士詹益樺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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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從那一場攻堅開始

(記得看到最後,文末有公益講座資訊,支持臺灣民主需要你我的力量)

帶隊至《自由時代周刊》雜誌社辦公室的侯友宜(後方無頭盔者)

 

1989年4月7日清晨,在時任中山分局刑事組長的侯友宜指揮下,警方開始對鄭南榕的《自由時代周刊》雜誌社辦公室進行攻堅。侯友宜手裡拿著拘票,對著空氣中濃重的汽油味,「問心無愧」地,誓言要將因辦雜誌而遭檢方以涉嫌叛亂起訴的鄭南榕拘提到案。侯友宜在風傳媒的訪問中說,「他事先已做周全準備,希望把傷害降到最低,其他人在談這些事情,對他來說只是一個執法過程而已,「依照當時的時空背景,現在再發一次拘票,我在當基層員警,還是要去執行。」他作了什麼樣的準備呢?依據現場記者邱萬興的說法,「當時親眼所見民權東路巷子兩邊佈滿鎮暴部隊,並無救護車、消防隊,何來救援一說?」侯友宜「希望把傷害降到最低」的準備,似乎不太充分啊。他無視於鄭南榕將以一死抗議的宣言,也不思採取任何柔性勸說的談判。

諷刺的是,在侯友宜擔任台北市刑事局除暴組組長的時期,他倒是很會和擄人勒贖的綁匪談判。在《經理人月刊》刊登的〈和侯友宜學談判!談判就是騙術,但「騙」裡要有一點真實〉這篇文章裡,侯友宜說,他在擔任台北市刑事局除暴組組長的時候,第一次經手此類案件,也是從那個時刻起,開始學習「談判」。在同一篇文章中,記者也轉述了葉毓蘭的說法,指稱侯友宜在偵訊殺手劉煥榮的時候,「天天帶著劉煥榮最愛吃的魚下巴、鴨舌去牢裡看他,又協助安排劉母到牢中會面」,終於突破了劉煥榮的心防。

兩相對照之下,不由得令人好奇,侯友宜的談判技巧,是否只用在擄人勒贖犯和殺人犯這類人身上呢?他的同理心,在面對因言論不自由而獲罪的「犯人」時,是否就乾涸一如沙漠?侯友宜說,他不後悔自己的決策。如果事情再發生一次,他依然會破門、攻堅、逮人。

真的嗎?如果今天哪間電視台的主持人因為講了幾句話,就被以涉嫌叛亂起訴,侯友宜會在明知對方有可能自焚的情況下,如此堅定地下令攻堅嗎?抑或者他會用他對付犯罪份子修煉而來的談判技巧,勸他千萬莫作傻事呢?

他會選擇何者,應該再明顯不過了。

順便說一句,正如同納粹大屠殺不管在當時或是在現代,都是錯的一般,「時空背景不同」這個魔法,對這個狀況全然地不適用。特別是,當侯友宜在同一個時代背景下,願意和綁架犯與殺人犯交心談判,卻不願對因思想而獲罪的政治犯施予同樣手段的狀態下,這樣的辯護更是加倍地站不住腳。

1989年5月19日,鄭南榕出殯

顯然,許許多多的台灣人也是作如是想。1989年5月19日,在鄭南榕的入殮告別式舉行後,他將被送到火葬場。這一段路,有4萬5千人上街,為其送行。他們由士林出發,循承德路、民生西路、中山北路、中山南路、轉介壽路(今凱達格蘭大道)。預定在總統府前舉行追思禮拜後,再前往火葬場。

然而,當遊行隊伍由中山南路右轉凱達格蘭大道時,卻被公園路前一排排的鐵絲蛇籠與憲警阻擋住,而無法抵達總統府前廣場。憤怒的群眾開始拆解蛇籠,警方則以強力水車因應。在衝突中,火光乍現--眾人驚愕地發現,在一片被水車澆的溼透的馬路上,一團令人驚訝的熊熊火焰憑空而生。

 

醜小鴨變火鳳凰:詹益樺的故事

詹益樺扛著喇叭走在抗議人群中

那團火焰,是高雄農權會的義工,「阿樺」詹益樺。1957年生的他,是嘉義人,時年32歲。詹益樺之所以會走上自焚這條路,說起來,和水難卻有著密切的聯結。高職肄業的詹益樺,離開學校後,陸續做了幾個工作,最後去到遠洋漁船上跑船、當船員。在那個戒嚴的年代,這是如他這種既「不是唸書的料」又非達官顯貴後代的台灣人少數能合法離開國境的工作。1985年,詹益樺工作的遠洋漁船遭遇船難,他獲救後被送到紐西蘭南島休養。意外接觸到非戒嚴社會的詹益樺,為紐西蘭的民主與自由風氣所震撼。回到台灣後,他開始接觸過去並不關心的政治運動、成為「黨外」的支持者。同年年底,台北縣長選舉,「黨外」推出了候選人尤清。詹益樺便成了他的助選員。

選舉結束後,詹益樺輾轉到了鄭南榕的《自由時代雜誌》任職。他便是在此時,與鄭南榕有了較密切的接觸。1986年的雙十節,詹益樺第一次參與了反核的示威遊行。兩個月後,他因當時為海外黑名單的許信良等人要闖關回國,前往桃園機場接機。沒想到,他沒等來被航空公司拒絕登機的許信良,卻等到了軍人與警察無情地水砲沖刷與拳腳毆打。不僅如此,他還被監禁在軍營裡超過十個小時。據口述歷史,詹益樺才走近機場,在沒有口號也沒有任何行動的情況下,就被便衣拖到軍營裡一頓毒打。打完之後,軍人才問他,來幹嘛?詹益樺說,來接朋友。打他的軍人就說,「你來接機,你是陰謀份子!」再把他打昏。

這些對現代人而言簡直是難以想像的非法舉動,也深深地引發了詹益樺的憤怒。他說,他從前都是聽別人說,認為國民黨新一代有機會改變,直到這次,才親身體驗到了國民黨的可惡(啊,這聽起來何等耳熟)。隔天,被釋放的他在記者會上說,「我這世人絕對不再讓這種事情發生在我身上。」

如果說,在紐西蘭的生活經驗,是讓他開始關心政治的起點。那麼桃園機場事件,或許就是讓他親身體會到「國家暴力」的殘酷與不仁吧。其實,設身處地的想想,普通人在遭遇到這樣的事件後,很難不就此縮手--家人親友,那些深愛你的人,難道不會希望你珍重自身嗎?而你又忍心讓家人一同受到特務監控嗎?然而詹益樺的憤怒是如此巨大,使得他無法就此轉身,回到「普通人」的生活。他回到台北後,寫下了《自白書》和《遺書》,文中表示如果他被起訴,那麼他將在牢內絕食至死。

那,或許正是火鳳凰誕生的剎那吧?

 

跌倒成為弱者的人,我站立那個地方扶起他

詹益樺點燃藏在身上的汽油自焚

至此之後,詹益樺便全身心地投入了各種社會運動,「經常扛著喇叭走在抗爭隊伍之前」,簡直稱得上無役不與:反核、台獨、農民、環保、工人、原住民、農民等運動中,都能看到他穿梭其間的身影。1987年6月12日,他上街反對《國家安全法》;1988年1月,他聲援「許曹德、蔡有全台獨案」;同年5月20日,農民上街抗議,詹益樺不僅前往聲援,更駕著宣傳車衝出重圍。

漁民出身的詹益樺,在這些所有的運動中,無疑最能與工人和農民共情。1989年,他到高雄縣(今高雄市),投入高雄縣農權會,為維護農民的權益而努力。他走訪六龜、甲仙、美濃、旗山、大樹、內門等較為偏遠的鄉鎮,不僅宣揚理念,同時也開始務農。曾與詹益樺相處過的農夫陳照回憶,阿樺來幫他,但他不會摘釋迦,不會裝箱,也不會綁箱。於是他唯一能作的就是背著裝滿釋迦的竹簍,協助搬運。附近的果農看到他的樣子,就問,這人不是做這個的,為什麼跑過來?陳照說,阿樺說「他是都市人,要來體會農民的痛苦」,我就讓他體會。

詹益樺的運動,開展在搬運與搬運之間的休息空檔。趁著休息時間,他向鄰近的農民宣講民主運動、講農民該如何向政府爭取自己的權益。他說,「農民太可憐了,如果現在下大雨,刮颱風,農民馬上就要到田裏放水,不然稻秧統統要淹死。但是,公務員下雨天就可以坐在辦公室看電視。照台灣目前的制度,不可能改。政府每次講要撥下幾十億元,就算撥下來一億元,到農民身上,多少錢呢?……農民團體選出來的立法委員,有誰在為農民講話?選舉的時候,幾百元,一條領帶,票就投給他了!」

阿樺的努力不是沒有回報。他走過的各個鄉鎮,對黨外的支持越來越踴躍,參與演講、餐會等活動的人也越來越多。這些經驗,也反過來形塑了他的思想。他寫道,「我現拿鋤頭時、挑擔時,常思考這些問題:台灣社會上弱者在哪裡?他們被變成弱者是什麼原因?是什麼人造成?是什麼事情演變?現我不敢有什麼結論,我自訂一個方向:跌倒成為弱者的人,我站立那個地方扶起他。」

 

展翅的鳳凰,想成為落地的麥子

自焚後撲向蛇籠的詹益樺

他原本會這樣繼續紮紮實實地進行他「運動即生活」的方針。直到1989年4月6日,台北傳來了鄭南榕自焚的消息。他立刻中斷了投注甚深的農民運動,北上加入追悼鄭南榕的行列。據鄭南榕之女鄭竹梅的回憶,詹益樺曾對她說,「我實實給恁講,一粒麥無落佇地裡來死,就猶原一粒爾爾。死,就結實多多。」麥子必須落地而亡,才能結出更多的麥穗。他也曾說,「鄭南榕是一顆偉大而美好的種子,我希望自己也成為一顆偉大而美好的種子。」從他所使用的比喻中,不難看出農運對他的深刻影響。植物那旺盛、死而後生的生命力,也成了他對台灣人的期待。此時,他已有追隨鄭南榕而去的計畫。

詹益樺找上了他在運動中結識的好友黃坤能等人,希望他們能協助他進行自焚計劃。按詹益樺的計畫,他自殺的時機,就是被國民黨鎮暴部隊阻擋的那個時刻。與此同時,他還要丟出聖經,以對時任總統的李登輝抗議。黃坤能等人雖然極盡所能地勸阻,但詹益樺心意已決,連藏汽油的自焚衣都已準備就緒。

有人能拉的住他嗎?當麥子如此堅決的朝地墜落?

他們最終選擇了協助他。希望他能遂其所願,以不比鴻毛重多少的、一粒麥子的重量,而能重於泰山。 5月19日,總統府前,詹益樺在警民衝突爆發後,步上了鄭南榕的後塵。他將汽油淋在身上,引火自焚後,撲向總統府前蛇籠上掛著的抗議布條上。那布條寫著,「生為台灣人、死為台灣魂」。

 

皮格子 leatherlattice《最好的時代》Lyric Video

 

做為一粒自願落地的麥子,詹益樺的犧牲,在當下並未引發如他所願的強烈碰撞,反倒給了政府抹黑反對運動的素材。他的逝世,要到很久很久以後,才慢慢地激起了漣漪。房慧真在〈詹益樺的萬華兄弟〉中,講述了每年擺出鄭南榕與詹益樺照片的檳榔攤頭家的故事,他說,「阿樺是真正出身底層的人,注定整個被忘記。」

檳榔攤老闆的想法,並非事出無因--即便是在為了紀念詹益樺而擺出的他的最後一天的那張照片中,詹益樺也不是主角:在詹益樺的最後一日,他抬著鄭南榕的棺,正如同他剛開始參加黨外運動的時日,他總是扛著喇叭,擔任行動最不起眼,卻不可或缺的支架。說起來,檳榔攤老闆的嘆息,又何嘗不是一種對自身經驗的感慨?

詹益樺是誰?詹益樺是檳榔攤老闆,是豬肉攤阿姨,是種釋迦的農夫阿照伯,是每一個關注社會議題的「我」,也是每一個願意理解看完這篇文章、了解他生平的你。

註:「火鳳凰」語出攝影師潘小俠,〈【寂寞見證者番外篇】拍下詹益樺自焚關鍵時刻 潘小俠:警方就是要給他死

本周公益講座

主題│鄭南榕的傳承:新世代的獨立主張與自由之聲

時間│2022/5/20(五) 19:00-21:00

形式│線上講座

主持│唐墨(疑案辦主編)

與談│鄭竹梅(鄭南榕基金會董事)、林芳如(好民文化行動協會執行長)

費用│60元

報名│https://www.surveycake.com/s/nbBeQ

公益│此場次為公益型講座,收入將全數捐款給好民文化行動協會(愛心碼「0320」)

參加者需先下載探員專用APP、並註冊為探員後方可進入書庫→ https://pse.is/429n2m
講座開始前一小時會寄發會議網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