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熊事件簿 壹】 千葉縣鬼熊的虐殺與狂戀

路那/調查員 檔案調閱1889次

作者:路那

慘劇發生的那天,天氣有點冷

1926年8月20日,是一個很普通的日子──大概吧,如果不算這幾天雲霄飛車般地氣溫變化的話。18日還是個艷陽高照、氣溫三十度的日子,但到了19日,氣溫卻陡降快十度。然而,無論天氣是好是壞,對於一般人來說,也就是咕噥個幾句的程度而已了吧。日本千葉縣的香取郡久賀村(今多古町)的村民也不例外。這裡的居民多數務農,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是他們的常態。半夜十二點應是大多數人都熟睡的時間了,然而此時村裡開設居酒屋的吉澤家卻鬧出了奇異的動靜。

「竟敢讓我沒臉!」「竟敢這樣欺負我!」一個男子在吉澤家大吼大叫,一邊抓住了吉澤家孫女阿惠的頭髮,把她拖到了玄關。阿惠放聲尖叫著,與男子扭打,然而敵不過他的力氣,還是被摔到地上。抓狂的男子拿起擱在玄關的木頭,一把就要打下去。

這個男子,是現年37歲的岩淵熊次郎。他以運輸為業,家裡有一個太太和五個孩子,村裡人對他的評價不差,覺得他古道熱腸,只是有點過於貪花好色的老好人。然而此時的熊次郎,和「老好人」這個詞可一點也沾不上邊。他的語氣粗魯、神色猙獰,手上的動作更是毫不留情。被他揪著的女子阿惠,眼看就要被活活打死了。

聽到喧鬧聲,忙著出來阻止的是阿惠的祖母,她趕緊抓著熊次郎的手,試圖阻止他在自己眼前謀殺孫女。然而畢竟年老力衰,就算抓住了熊次郎的手,要他冷靜下來好好說話,她的話對熊次郎來說卻像是馬耳東風,憤怒上頭的岩淵熊次郎將她揮開,吉澤祖母就這樣被摔到另一邊,受了重傷。而頭部受到重擊的惠也無法趁亂逃跑。再也無人能夠阻止那根松木就這樣往惠的腦袋上砸下去。就這樣,惠的腦袋被砸的血肉模糊,據說連頭蓋骨都露了出來。

以純然的暴力殺害了從小在一個村子裡長大的惠,又重傷她的祖母後,岩淵熊次郎的怒氣依然高漲。他接著往三百多公尺外的菅澤寅松家尋仇。寅松的父親說,寅松不在。找不到仇人的熊次郎,便拿出了火柴,又到另一戶農家尋仇。這次,被找上的是菅澤種雄。「喂!種雄!給我出來!這是你的回禮!」一邊這樣怒吼著,熊次郎一邊點著了火柴,縱起火來。住在裡面的人慌忙逃出來找村裡的消防隊去滅火,然而還沒有離開的縱火犯橫阻在前,不許消防隊員救火。他順手抄起鋤頭,就往消防員身上砸。

在熊次郎殺人縱火之時,當地的派出所也已得到通知,準備前往壓制逮捕熊次郎。然而,發狂的熊次郎實際上似乎還挺清醒的──他趁著派出所內沒有人的時候,摸了進去,偷走巡查沒帶走的佩刀。

下午三點,熊次郎到了有段距離的鄰居、農戶岩井長松家。熊次郎殺人放火的消息,還沒來的及傳到這裡。他若無其事的要求岩井開個門,有急事和他商量。而當毫無戒心的岩井一開門,熊次郎便拿佩刀殺了他。岩井毫無抵抗的機會,被砍了兩三下之後就死了。一小時候,前往拿緝熊次郎的巡查山越信司,在熊次郎的哥哥清次郎家附近發現了熊次郎的蹤跡。

「喂!等一下!熊次郎!」這樣喊著追上去的山越巡查,很快地便面臨必須與自己配刀格鬥的景況。山越差點成功逮捕了熊次郎,但歷經一番格鬥後,熊次郎還是找到了空隙逃脫,就這樣逃竄進深山之中。

誰也沒料到,在大正時代即將落幕的這一刻,一場令全日本都為之驚嘆的大搜查劇,即將在這個荒山野嶺的村落中上演。

 

遲遲無法逮捕的兇犯,成了妖怪「鬼熊」

為了逮捕岩淵熊次郎,警方除組織三百名警員外,也動員了消防隊與村裡的青年團等人力進行搜山。然而,身強體壯的岩淵熊次郎卻彷彿消失了一樣,不管警察怎麼找,就是找不到。不僅如此,他還神出鬼沒。25號的晚上,他現身於多古町的墾地;26號的晚上,他在距離多古町目擊處約四公里遠的印旛郡遠山村(今成田市)被目擊。不只行蹤飄忽,他的殺意似乎也未曾消退。「我要殺了寅松和忠治,之後再自殺!」也有村民表示聽到了這樣的話語。

岩淵熊次郎

9月11日,還有搜查的警察反而受傷的事件發生。一個人身在深山,既無糧食也無居所,殺了兩人、重傷多人,看似已全然失心瘋的岩淵熊次郎到底怎麼辦到的?不消說,全日本的媒體都為之瘋狂。「殺人鬼岩淵熊次郎」的消息在報紙上比比皆是。這個稱號又喚起了大眾對傳說中生活在山區的妖怪「鬼熊」的記憶。

據說鬼熊是一種熊活得太久所變成的妖怪。它的身形龐大,以兩腳行走,喜歡在晚間捕食,力量驚人。

莫非,逃進山裡、遲遲未被抓的熊次郎,就是當代鬼熊?

很快地,「鬼熊」之名便取代了熊次郎的本名,成了烙印在大眾腦海中的名字。各式各樣與之相關的名號也不逕而走:鬼熊、熊公、岩熊等,各式各樣的綽號現身了。「鬼熊」成了大眾熱愛的話題,這個名號甚至飄洋過海地在台灣的報刊上出現:事發一個月後,《台灣日日新報》刊登了「千葉縣鬼熊」的相關消息,指出鬼熊遲遲未就逮,村落人心惶惶,警察決定組織敢死隊,三人一組衝進密林裡……看著這樣的報導,讀者可能會以為鬼熊不是一個人,而是一整個旅吧。

日日新報1001鬼熊報導

岩淵熊次郎是怎麼辦到的?莫非出身貧農、不得不輟學謀生的他,實際上竟是山野游擊隊的天生良才?或者他真的有神鬼之能,才能躲過警方的天羅地網?

當然不是了。「鬼熊」岩淵熊次郎之所以能在山上蟄伏月餘,靠的是他廣受村民的愛戴與同情。在村民的隱匿與謊報下,岩淵才得以逃離警察佈下的天羅地網,使得警方即使累計動員了超過五萬人次的人力,卻始終都是徒勞無功。甚至傳出了警方組織敢死隊的說法──當然,這被負責協調行動的松村警察局長大力駁斥,松村說,沒有什麼敢死隊,他只是將人配置在熊次郎比較可能出現的地方。至於為什麼遲遲無法逮捕熊次郎?那是因為當地的地形較為破碎而難以攀登,熊次郎是在地人,比起警方更有優勢……。儘管松村局長有問必答,但對閱讀報導的人來說,這些回答比起解惑好像要更靠近搪塞啊。

熊次郎這一逃,就是40天之久。不難想像,熊次郎的成功竄逃,使得警方前所未有地灰頭土臉。然而,在現代化國家體制無所不在的控管下,僅有村落支持的熊次郎的逃亡畢竟有其期限。在長達40天的徒勞無功後,警方即使再蠢,也知道熊次郎肯定是得到了居民的支持。之後,自然是請出地方上的有力人士,比如擔任菅澤貴族院議員、鈴木縣議員的當地地主五木田太郎。由於岩淵的犯行明確,要警方不追捕他,不太可能。但五木田能保證熊次郎的妻小一家平安、生活無虞,以此為條件,讓村中的有力者與之交涉自首的可能性。

9月25日,與熊次郎相熟的消防隊長山倉長次郎在自家附近見到了熊次郎。在交談中,熊次郎告訴長次郎,「我不行了,想自殺了。」除了長次郎外,熊次郎也曾和他的老主顧多田幾四郎碰面。多田勸他自首,熊次郎則說,他不想自首,倒是想自殺。面對這樣深具舊時代風格的解決方法,村民們好像也並非不接受。

9月30日,熊次郎逃到了岩淵家歷代祖先的墓地。在長久的逃亡後,當初驅使熊次郎的那股怒氣似乎已經消散了。清晨,鬼熊被發現倒臥在墓地周遭。他很快地被運到兄長清次郎家,然而在中午前就已宣告過世。熊次郎的脖子上有剃刀的刀痕,死前又吐出含毒的食物,似乎是服毒身亡的。

事件就這樣落幕了。晚報上紛紛刊出熊次郎被逮捕的消息──甚至連台灣也不例外。《台灣日日新報》刊載了一則簡短的「鬼熊服毒」的消息。這則由東京轉發的新聞,簡單地報導了逃亡已久的鬼熊在墓地服毒後被發現的事件。隔日更持續刊出鬼熊相關新聞,指出鬼熊的死因應是因為創口遭到感染而死。同時,也報導了警方正在約談相關者,以釐清是哪些村民暗中協助鬼熊自殺案。畢竟,毒藥和剃刀可沒有長腳,不會自己跑到鬼熊那裡去的。

唯有《東京日日新聞》(今《每日新聞》)與眾不同地刊載了獨家報導。在這篇題為〈深夜秋月下,本社記者對『熊』的採訪〉(深夜、うす月の下に 本社記者『熊』と語る)的報導中,擔任訪問者的坂本齊一寫下他對熊次郎的印象。儘管鬼熊的身高不高(約155公分),但他有著長年勞動所鍛鍊出來的結實體格,是個有著金剛力士般猛烈氣勢的粗魯男子。這樣一個男人在月色下,對著記者講出了自己的故事。

 

鬼熊的故事

本名岩淵熊次郎的鬼熊,是貧農家的次男,很早就輟學以養活自己。曾擔任佃農,之後以運輸為業。25歲時,與年長兩歲的妻子結婚,生了五個小孩。

這份簡介裡沒有提到的,是熊次郎其實性好女色。即使家中已有妻小,但熊次郎並不以此滿足。這次被殺的阿惠,也不是他第一次的出軌對象。在遇到阿惠之前,岩淵實際上另有新歡。他34歲時,遇到了旅館「吉野屋」的侍女阿花(おはな)。實際上,阿花是有夫之婦,然而她與丈夫柳橋信一口角不斷,最後終於離家出走、以「阿花」的名字,在旅館當女服務生自力更生。迷上阿花的岩淵,開始對她大獻殷勤。阿花對熊次郎說,她欠了債,大約五十日圓的鉅款──當時的勞工,日薪不到一日圓。從事運輸業的岩淵自然也不例外。別忘了,他那份微薄的薪水,除了養活他自己,還要養老婆和五個小孩,一家共七口人呢。

東京日日新聞採訪

但,熊次郎或許認為男人就要把情婦的要求擔下來吧?他拍拍胸脯,說都包在他身上。轉身就把拉馬車的馬給賣了,所得盡數給了阿花。接著他把阿花從旅館帶出來,卻又因無力藏嬌,選擇將她安置在朋友土屋忠治夫婦的旅館。然而,熊次郎過於頻繁的造訪,也造成了土屋夫婦的困擾。最後,熊次郎不得不再將阿花帶出,改為寄住在以小販為業的友人岩井長松家。沒想到,不久之後,阿花竟選擇回家與丈夫團圓。不僅如此,阿花之前說的五十日圓的欠債,其實並不存在。

換言之,滿腔熱情的熊次郎實際上被仙人跳了。

然而,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最糟糕的或許是熊次郎慢慢地發現,原來不管是土屋忠治或是岩井長松,實際上都認識阿花的丈夫。而比起岩次郎,他們更站在阿花丈夫那一邊,極力地勸阿花回到老公柳橋身邊。儘管這是相當符合世間的常識,然而若從熊次郎的立場來說,他是接二連三地遭受到情人與朋友的背叛。他對土屋夫婦與岩井的恨意,就此種下。

有意思的是,他對阿花的恨意似乎沒有那麼強烈。或許是他那時又迷上了阿惠吧?

失去了謀生工具的熊次郎,接著該怎麼辦呢?他鬼斧神工地謊稱自己其實有兩匹馬,之後以詐欺的方式,拿到了八十日圓。儘管是詐欺來的款項,但應該也可以幫他度過難關──如果熊次郎有乖乖地把馬買回來,再開始辛勤工作的話。

然而他不。失去了阿花之後,他迷上了阿惠。正如同他給了阿花五十日圓,他也將詐欺拿到的八十日圓給了阿惠。阿惠與阿花不同,她未婚。在居酒屋工作的她,也習慣周旋於各式各樣的男客之間。37歲的熊次郎是否因此覺得這樣可以買到20多歲的阿惠的心呢?然而阿惠其實有個年齡與她更為相當的25歲男友菅原寅松。阿惠未嫁、寅松未娶,這任誰看來都是相當穩妥的一門親事,哪裡有熊次郎插足的餘地?但使君有婦的熊次郎卻一門心思地認定阿惠願意且只能當他的情婦。雖然不乏告誡阿惠與熊次郎的精明村民,然而阿惠與熊次郎雙方或許都對自己的盤算過於有自信了吧,三人間的複雜關係也就這樣一天天地持續下去。

1926年的6月25日,村民的擔心化為現實。偷偷摸摸地靠近阿惠家,想給阿惠一個驚喜的熊次郎,見到了阿惠與寅松抱成一團的模樣。憤怒的熊次郎立刻衝了進去。他打破大門、抓著阿惠的頭髮,就是一頓拳打腳踢。趁亂趕緊逃跑的寅松衝到了派出所,找來向後巡查逮捕了熊次郎。

儘管行跡可議,然而警察還算是同情熊次郎的處境,因此並沒有做出什麼嚴厲的處分。然而怒氣值點滿的熊次郎並沒有得到教訓,他暗暗地記恨向後巡查,並在村裡四處放話要殺了寅松,讓菅原家的父親感到相當擔憂,三番兩次地試圖化解兩人間的仇怨。

其實仔細想想,熊次郎的醋吃的根本沒道理。作為有婦之夫,他才是出軌在先的那個人,到底哪裡來的立場去干涉阿惠交友的狀況?而若站在阿惠的立場想,有婦有子的中年男子熊次郎與未婚青年寅松,到底何者比較吸引人,也是不言可喻吧?熊次郎本應讓阿惠把錢還回來,兩人井水不犯河水,事情便算了結。

然而熊次郎已經再也無法冷靜地思考了。7月7日早上十點,他強行把在田地裡耕作的阿惠帶走,直到下午四點都在指責她與寅松之間的往來,還拿著菜刀威脅要殺了阿惠。阿惠的祖父啟十郎趕緊跑到派出所報案。接獲報案的向後巡查逮捕了熊次郎,將他移送到多古警察署,連同詐欺案件一起調查。

在熊次郎的前雇主、議員五木田太郎吉的奔走下,熊次郎只被判了三個月徒刑,緩刑三年。結束超過一個月的羈押後,熊次郎前往拜訪五木田,感謝他的協助,席上喝了不少酒。離開五木田家的熊次郎,接著到了阿惠家。他想和阿惠道歉,同時再續前緣。阿惠對於熊次郎的道歉很是開心,拿了酒菜招待他,但堅拒他想要留下過夜的要求。阿惠已經再也不想和熊次郎有什麼瓜葛了。沒想到這個時候寅松出現了。三人便一起喝著酒。看到阿惠與寅松之間自然流露的好感,熊次郎越發地妒火上升──終於,他再也忍耐不住,對著兩人大吼「竟敢讓我沒臉!」、「竟敢這樣欺負我!」,一邊抓著阿惠的頭髮,將她拖到玄關。

再後來,就是已經廣為人知的鬼熊事件了。

 

自殺?加工自殺?他殺?針對村民與記者的調查

儘管犯下多起命案的熊次郎以一死讓整件事情落幕,然而他過於奇特的死狀卻使得事情無法就此結束。熊次郎是自殺或是他殺?村民與記者有沒有幫助犯的問題?懷著一連串的疑問,警方開始訊問村民與記者。發出獨家報導的坂本,自然是重點的調查對象。根據他的手記,他之所以能採訪到鬼熊,是拜託了兩人間的共同友人多田。

9月26號晚上,多田告訴他隔天可以在山裡和熊次郎會面。當天熊次郎告訴記者,他殺了這麼多人,讓世間如此騷動,就算不是死刑,也必然是無期徒刑。然而,他還有想要殺的人:寅松、忠治,還有向後巡查。他說,他應該早點逃,逃得遠一點,過了兩三個月,等他們放鬆了之後再去殺他們。然而如今已經晚了,他只剩下自殺一途。

原本當晚就想自殺的熊次郎,因為喝了太多的酒而醉倒了。自殺當然也就延期。隔天的28號晚上,坂本再度與熊次郎會面。此時,熊次郎已用剃刀抹了脖子,然而雖然血流不止,傷口卻很淺,死不了。於是決定隔天再試一次。

搬運在墓前被發現的熊次郎

多田與清次郎和坂本商討該怎麼辦。結果,他們讓清次郎的姊夫從家裡拿出了農家常用來毒老鼠的番木鱉鹼,將之加入日式甜點「最中」裡,然後拿給熊次郎吃。村裡的消防員在熊次郎吃下後,再將他運到岩淵家的墓地前,製造出他自殺的情景。

自然,清次郎、清次郎的姊夫、多田、坂本還有一些村民之後都被以藏匿犯人和幫助自殺的罪名展開調查。然而,當時的刑法對於親族窩藏犯人實際上是網開一面的。法律規定,親族藏匿犯人是屬於「不可罰」的行為。最終,在1927年的2月,多田、坂本和另一人因隱匿犯人,被判刑六個月,緩刑。餘者無罪。至於幫助自殺罪,則未曾進入審判程序。事件──儘管還有不少謎團──但大體而言,就這樣落幕了。

 

村民的幫助與媒體的狂歡

在「鬼熊事件」中,最引人深思的一點,便是村民與媒體的態度了。為什麼村民這麼喜歡他?岩淵犯下的可不是什麼普通的過失,他殘忍地殺了三人、重傷多人,還在村子裡放了火,差點就危及整個村落。村落的道德觀,較諸都市一向更為嚴厲,卻為何能容忍這樣驚人的犯行?不僅如此,當此事發生後,為何整體的社會氛圍似乎是同情熊次郎的?不僅報刊雜誌對他的逃亡帶著一種興奮的獵奇感,社會上更流傳著「鬼熊狂戀之歌」(鬼熊狂恋の歌)這樣歌頌著熊次郎作為的歌曲──啊啊,執念的詛咒啊,為了戀情拋妻棄子,不停止的復仇啊,其名鬼熊。鬼熊甚至成了「一代人氣男」。

這或許與村民對岩淵熊次郎的好感有關。即使他犯下了這樣兇惡的殺人事件,但許多村民在被問及對熊次郎的印象時,還是為他說話:「熊次郎不是壞人」、「他很有同情心」。可見,在發狂前的熊次郎,在村裡的人緣可說是非常好。他本身頗具俠義之心的純樸性格,也相當受到好評。另一方面,或許死亡與受傷者中沒有無辜被牽連的人也是一個重要的因素吧。值得注意的是,事件發生後,熊次郎的孩子們與被害者的家族們仍住在同一個村落,彼此間相安無事,也不見「村八分」的排斥狀況。這顯然多少代表了村落對此事的想法吧。

然而更核心的,或許是當時無論是農村居民或是城市居民,對警察與體制以然有了一種根深蒂固的不滿情緒所致。當時的日本,因大地震帶來的重建榮景已經差不多到了盡頭。儘管「昭和不景氣」尚未發生,然而經濟衰退的徵兆已經浮現。與此同時,貪污與腐敗的事件層出不窮之餘,農人與工人被苛刻壓榨的問題也還有待解決。思考該如何解決問題的知識份子開始擁抱共產主義,要求提高待遇的罷工事件層出不窮。而真正握有政治權力的政府呢?本來就不怎麼管事的大正天皇身體健康每況愈下,憲政會、政友會兩大黨派的政爭則愈發劇烈。簡而言之,那是一個雖然情況還不怎麼明朗,但以後見之明來說或許有些風雨欲來之感的年代。對政府積壓的不滿,在原本是普通人的熊次郎化為「鬼熊」後,作為一個「癡情男子漢」竟然能將擁有龐大人力物力的警方玩弄於股掌之上的發展,怎麼能不使民眾為之熱血沸騰?一時之間,鬼熊成了再熱門不過的流行語。

值得一提的是,這股風氣,也隔海吹到了台灣──但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