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蒸發的泰絲之王: 金.湯普森 失蹤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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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im Thompson

層巒疊嶂的金馬崙高原,海拔共1,820公尺,位於馬來西亞半島,接近赤道一帶。這座高原是由英國測量員威廉.金馬崙(Willam Cameron)於1885年發現而得名,他形容這座高原:「在崇高壯觀的大山包圍下,一座擁有漂亮山坡的完美高原。」因氣候之故,當地以茶葉種植為大宗,遊客亦來此旅遊避暑。被層層山脈覆蓋住的高原,為當地添上了一層神祕的氣息。日本社會派先驅松本清張的著作《熱之絹》中,主角詹姆斯.韋伯便是來此度假後離奇失蹤。然而,小說中的懸案可以依靠偵探抽絲剝繭、尋找線索進而得知真相,現實中《熱之絹》的原型金.湯普森(Jim Thompson)卻於1967年前往金馬崙高原度假後,從此消失,再也不見蹤影,即便當地立即進行大規模搜索,仍毫無所獲,如同人間蒸發般,消逝於世人眼中。

改變泰國的泰絲之王

金.湯普森出身於富裕家庭,父親是著名的紡織品製造商,外公則是美國南北戰爭中,北方聯軍的將軍。長大後的金在賓夕法尼亞大學攻讀建築學專業並成為一名建築師。在家庭的耳濡目染與自身專業下,金有著獨特的審美能力與卓越的商業頭腦。二次大戰時,他加入美國戰略服務辦公室(OSS,今CIA前身)成為情報員。1945年8月,金被派往泰北一帶,本打算聯合當地抗日組織一起建立叢林軍隊與日本對戰,殊不知不到一個月後日本便全面投降。戰爭結束後,金於泰國創立OSS的曼谷辦公室,在泰國邊界進行情報蒐集以掌握東南亞地區的軍事衝突。

二戰結束後,科技與經濟逐漸復甦,在資本主義與全球化當道下,許多歐美企業前往亞洲駐點,大量的中產階級遊客也由於「異文化」的想像而到亞洲新興國家旅遊。1946年從OSS退役後,金從在泰國服役的期間察覺到:隨著戰爭結束與航空科技的發展,勢必會有許多歐美國家的旅客到泰國旅遊,當時的泰國卻甚少有國際級的旅宿飯店,因此金拿出他的建築專業,經過多方考察,與其他合夥人一起設計改建了湄南河畔的一座陳舊宮殿──也就是今天世界頂級且為文華東方集團旗下兩家旗艦酒店之一的曼谷文華東方酒店。可惜,後來在經營上與其他合夥人意見分歧,金放棄原有的股權、轉往與他有家族淵源的泰絲產業:當時,泰國的泰絲產業正在逐漸沒落。

二十世紀初,隨工業化生產普及,世界各地對紡織品的需求增加,金從中嗅到商機,使原本沒落的泰絲走入世人眼中。在泰北時,他偶然接觸到傳統泰絲工作坊,見識到泰絲之美與其柔順的質感;1948年退出酒店事業後,金成立了與他同名的泰絲品牌「Jim Thompson」,並與泰絲工匠們一同致力於改良泰絲,從花樣、色彩到印染方式,改革了泰絲產品。之後,金將泰絲帶進紐約《VOGUE》的主編辦公室,明亮如珠寶般的色調與鮮明的色彩,以及輕柔卻富有彈性的泰絲在時尚界蔚為風潮。1951年,音樂劇《國王與我》的服裝設計師使用泰絲為演員打造劇服並獲得極大回響。至此,泰絲不僅是時尚潮流,更進入西方世界的中產階級生活。金的成功推廣讓公司蓬勃發展,亦使泰絲成為舉世聞名的高級品,而「Jim Thompson」在數十年的經營後,除了出現在百老匯與奧斯卡電影裡,更裝飾了溫莎古堡,與美化了香港希爾頓酒店。 

金.湯普森博物的收藏品

除此之外,金透過家庭即工廠的運作模式,使數千泰國家庭擺脫貧窮。這樣的生產模式對於為他工作的婦女來說意義重大。在家工作,使原本沒有經濟能力的女性能夠謀生,得以養家糊口而不再只是依靠男性,進而提升家庭地位,時至今日泰絲仍為泰國數萬家庭提供就業機會。金不只振興了逐步消亡的泰國瑰寶、為泰國打開與國際接軌的時尚之門,亦將泰國藝術帶進了西方世界。

而泰絲生意的成功,使金有餘裕投身他喜愛的藝術與建築中。1958年,他在大城府與挽功縣找到六棟19世紀的泰式古屋,拆卸木材與磚瓦後運至曼谷依照原樣重新建造,並栽植大量的闊葉林,與他從緬甸、柬埔寨、寮國等地蒐集的佛像交錯於庭院中。本著對藝術的熱愛,金從東南亞各地蒐集了大量的骨董,包含家具、畫作、雕刻等等,使他的莊園充滿不同風格的藝術情調。在他失蹤後,其家族將莊園開放,成為現今曼谷熱門的旅遊景點──金.湯普森博物館(Jim Thompson House)。

消失的人影

1959年,金的莊園落成、正準備搬進去時,一位占卜師找上他並請他小心1967這一年,相信金會在這年遇上不祥之事。金並不是十分相信,隨口應付後就將占卜師請走了。誰知道就在1967年3月26日這天,為慶祝復活節與朋友一同前往馬來西亞度假的金,在進入金馬崙高原的樹林後,便不曾復返……

1967年3月24日星期五,金與友人前往金馬崙高原的小屋「月光」(moonlight,現為金.湯普森小屋[the Jim Thompson cottage])度假。週日早上,一行人先到教堂(All Souls’ Church)禮拜並聚會,當其他人為復活節活動做準備時,金告訴他們,他會沿著附近平房的步道散步。走大約兩公里後,他在路邊獨自待了約20分鐘,之後,金與其他人會合、開車前往教堂參加復活節活動。

小屋「月光」

活動持續了一個多小時。中午結束後,他們回到小屋吃午餐。下午一點半,金例行性地散步以做為飯後運動。臨走前,他向友人們揮手道別,他們看到他邁向附近唯一的道路離開度假小屋。

離開小屋後,金在附近的社區待了兩個多小時。下午4點左右,教會的一名廚師遇見他並打了招呼,只是金並未駐足交談;直到晚上六點臨近晚飯時間,友人們發現金還未回來,開始覺得事情似乎不太對勁。

金一直沒有出現。馬來西亞當局展開超大規模搜索,動員了至少五百人在金馬崙高原到處尋找金的蹤影,其中包含軍隊、警察、當地居民與原住民等等。持續搜尋11天後,仍毫無所獲,一點線索也找不到,金就像憑空消失般,什麼痕跡也沒有留下,而那位偶遇他的廚師,則聲稱他看到金獨自佇立於高原上半小時後,突然消失。接下來幾個月,官方零星的搜索行動不曾間斷,唯一得到的答案卻只有金.湯普森真的消失在了馬來西亞。泰國政府為了找到金,甚至聘請許多靈媒、巫師、心理學家幫忙,當然,即使借助非科學的力量,依然沒有任何金的訊息,而這起驚動國際社會的泰絲之王失蹤案,由於沒有任何線索及其神祕性,各種不同的猜測與陰謀論也紛至沓來,從被老虎襲擊到遭CIA綁架殺害,甚至有人說他是被外星人抓走了,流言就這麼在不同人口中傳遞著。

推論一:遭CIA滅口

身為OSS(CIA前身)探員的金.湯普森,多數人對他失蹤的第一猜測便是CIA為了以防萬一,趁機將知道得太多的金滅口並偽裝成失蹤案。金在二戰期間擔任東南亞戰區的間諜,掌握大量美國於此行動的情報,1967年正逢越戰期間,有人說因為金反對美國攻擊越南,於是提供越共情報與物資,此舉被CIA得知後,便一不做二不休、暗殺了金,避免金供出更多有關於美國的作戰策略。

然而,這項猜測很快便被推翻。有號稱是目擊證人的當地居民說,曾經看到金搭黑色轎車離開小屋,只是金馬崙高原早在1967年以前就限制車輛進出,更何況汽車聲音較大,要是金搭上車一定會被發現,而當天從金四點半離開到六點的晚餐時間為止,這段期間並未有任何車輛的聲音。同樣地,CIA出面嚴正澄清,他們的回應是:「金是優秀且資深的情報員,二戰期間對於美國戰略有許多貢獻,是美國資產,我們沒有理由、亦無動機暗殺一位有功勞的退役軍人。」

推論二:遭馬來西亞共產黨殺害

金身為泰絲之王,每年年收入最低也有150萬美元。因此,有人推論馬來西亞共產黨分子得知金抵達金馬崙高原度假後,便直接綁架他以要求高額贖金。亦有人認為,金雖然表面上是泰絲商人,實際上仍在為CIA蒐集情報,來到金馬崙高原也並非休假,而是因為當時的金馬崙高原是CPM(馬來西亞共產黨)活動據點,而其投宿的度假小屋「月光」曾是CPM總部,因此金是為了執行任務才失蹤。

支持這項推論的人不在少數,電影製片人巴里.布羅曼(Barry Broman)還製作了長達2小時的紀錄片《誰殺死了吉姆.湯普森》(Who Killed Jim Thompson),並在2017年的泰國影展上聲稱,有前CPM人員透露,金確實是遭其祕密處刑,所以他們才決定製作這部紀錄片,向世人揭露真相。

但這項推論卻同樣在之後被推翻:若是綁架案,那為何在金剛失蹤時,身邊親友未曾接到一通綁匪電話?另一方面,CIA也強烈否認金.湯普森為他們工作。最後,則是馬來西亞警方的澄清,他們與馬來西亞的地下組織與共產黨取得聯繫,並得到保證,這些團體既無綁架、殺害金,對於金的失蹤更是毫不知情。

推論三:情殺

問世間情為何物,直叫人殺人放火。情殺從古至今屢見不鮮,而金身為億萬富翁,其情場風流史說是豐富也不為過。與前妻派翠西亞(Patricia Maury Thraves)短暫的三年婚姻中,緋聞不斷,而且不限男女。離婚後金也交往過許多人,其中,時任聯合國大使查爾斯.約斯特(Charles Yost)的妻子艾琳娜(Irena)被謠傳與金在一年的不倫戀後相約私奔──查爾斯知曉後勃然大怒,並指派殺手趁金在金馬崙高原度假時加以暗殺。

這項推論雖然沒有前兩者那麼多支持者,但在警方的搜索下,金的失蹤並未有任何跡象是指向情殺,這個說法後來也因證據不足而遭否決。甚至,反對者認為這不過是拿來抹黑金.湯普森的手段。

推論四:遭泰國政府暗殺

被稱為泰絲之王的金,其財富、收藏可說是令人嘆為觀止。並且因為成功復興泰絲產業,為無數泰國人提供工作機會,成為受泰國居民景仰的存在。他在曼谷的莊園裡堆滿了來自東南亞各國的古董與藝術品,私人也收藏了無數的繪畫、雕像、陶器、捲軸、瓷器、陶器和雕刻品。

豐富的藝術收藏、引人注目的財富與他奢華的生活方式,引起當時某些泰國政府高層的眼紅與不滿。有一次,他與泰國當局發生爭執,當時泰國政府聲稱他偷走五個泰皇宮的佛頭不願歸還。因此在金失蹤後,也有傳聞說其實是泰國政府聯合其競爭對手,趁金前往馬來西亞度假時指使殺手刺殺。

當金的妹妹於幾個月後在美國被謀殺時,這推論得到越來越多人支持,因為這似乎證明了泰國政府確實想將金的財富納為己有。可惜的是,並沒有絲毫證據可以支持這項說法,不過是純粹的陰謀論罷了。

推論五:遭人綁架?

金.湯普森失蹤後,有大量的靈媒、巫師等以超自然的力量想找尋金的下落,有些是應泰國政府邀請、而一部分則是為了刷存在感、增加知名度。當中,最有名的靈媒就是被譽為「當代最偉大的靈媒」彼得.赫科斯(Peter Hurkos)。

彼得抵達金馬崙高原後,坐在金最後一次被人看見的陽台上,手裡拿著金的照片開始通靈。幾分鐘後,他結結巴巴地說道,他­「看見」一輛車停在屋子旁邊,金一出門便有14個人迅速下車、拿浸泡過麻醉藥劑的手帕摀住金的口鼻昏迷他,然後將他綁上車。

這推論融合了前幾項推論的各種元素,看似合理但漏洞太多,比如汽車根本無法行駛到金馬崙高原、身邊親人未曾接過勒贖電話、14個綁匪太過顯眼,根本不可能偷偷活動等等,因此,當彼得說出他眼中所「見」時,並未有太多人相信他。

推論六:山難

所有推論中,在金馬崙高原因山難死亡的可能性是最合理的。他的朋友們將金形容為「熱愛冒險到瘋狂的人」。據當時的同行友人敘述,金失踪的前一天,他們步行去高爾夫球場,距離小屋明明不過30分鐘的路程,兩人卻在森林裡迷路了,直到四個小時後才抵達目的地。當時,友人因為身體開始痠痛而感到非常不安與不適,相對地,金卻因迷路而感到興奮,晚上還因此覺得心情舒暢。連結到他在二戰時所執行的任務,挑戰冒險對金來說似乎不足為奇。

儘管有人聲稱他是遭到老虎攻擊,但更有可能的是金不慎失足摔落溝渠、馬刺甚至是陷阱中。當時金已經61歲,身體狀況並不能說非常好,有心臟衰弱的問題,陷入這樣的狀況會使他的情況惡化,並導致死亡。

一般來說,即使遭逢山難,搜救隊也應該能找到屍體才對;那麼,為何馬來西亞在動員近500人、找了11天仍無法尋獲遺體呢?後續有人推論,由於高地森林茂密,且總是下雨,金的遺體可能因此被泥沙覆蓋,而搜救隊在搜救時並未往下挖掘,只在地面搜索。再加上1967年正是越戰爆發時期,整個東南亞一片混亂,儘管動員數量龐大的搜救隊,但實際的搜救行動多少也會受限。最終,金的遺體便這樣永遠埋藏在這美麗壯闊的高原之中,為後人所悼念。

群山掩映的金馬崙高原。前景即是小屋月光

最浪漫的推論

金最親密的朋友威廉.沃倫(William Warren)兼他的傳記作者,對金.湯普森失蹤一事的看法始終是:「金只是為了想去其他地方開啟新生活才消失,如同他從美國前往泰國生活一般,他不過是以較為戲劇化的方式達成目的,順便誤導世人罷了。」

「年歲漸增的金對其他東南亞國家的藝術越來越感興趣,因此他可能對當中某一個國家產生了嚮往;他極有可能在永珍或仰光周圍閒逛,或許還懷抱著一位本地女士。無論如何,想著他正在嘲弄有關他失蹤的頭條新聞,也比想像他遭逢虎口或從懸崖上掉下去要浪漫許多。」

從泰國到馬來西亞,無論是坐落於空盛桑運河旁、掩映於人工雨林中精緻古典的金.湯普森博物館,亦或壯闊神祕的金馬崙高原,處處皆有.金湯普森先生的足跡。下次到泰國或馬來西亞旅遊時,不妨到金.湯普森博物館或高原度假小屋走訪,隨著當年湯普森先生的散步路線,說不定能得到意想不到的收穫喲!

資料來源

https://web.archive.org/web/20080415212242/http://www.jimthompsonhouse.com/

https://en.wikipedia.org/wiki/Jim_Thompson_(designer)

https://en.wikipedia.org/wiki/Disappearance_of_Jim_Thompson

https://time.com/4319751/jim-thompson-history/

The Curious Case of Jim Thompsonhttps://www.unreservedmedia.com/the-curious-case-of-jim-thompson/

What Ever Happened to Jim Thompson?

https://www.scmp.com/news/asia/southeast-asia/article/2116392/jim-thompson-mystery-finally-solved-filmmakers-claim

https://www.nationthailand.com/news/30333215

https://www.bangkokpost.com/thailand/general/1346691/jim-thompson-mystery-sol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