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旅遊】礦說基隆(2)林開郡洋樓與3個鬼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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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海軍再次來到基隆港,已經是《聖保羅砲艇》(The Sand Pebbles)開拍的年代了。這部上映於1966年的好萊塢大片,雖然主要劇情是美軍在揚子江靠岸後,遇到中國左右派路線爭議的國共內戰情節,但由於開拍當時的中國正處於封閉狀態,而且剛好碰上1951-1965是台灣接受美援的時期,因此名導勞勃·懷斯(Robert Wise)選定以基隆、淡水、大稻埕等地的水景取代揚子江,歷時八個月的拍攝工作,中間還一度發生男主角Steve McQueen和他的妻子Neile Adams對國民黨實施的戒嚴手段頗有微詞,差點遭到政府扣留,幸虧二十世紀福斯以捐款的名義贊助台灣政府,夫妻倆才得以倖免於難、安然回國的軼事。也因為如此,這第一部在台灣取景的好萊塢大片,當年禁止在台灣上映,傳聞只有在淡水、基隆等當時的拍攝地點,以及一些地方小戲院曾偷偷上映過幾次。

劇中最顯眼且頻頻入鏡的建築物,莫過於基隆港邊的林開郡洋樓。還沒成為台灣十大鬼屋之前,興建於1931年的林開郡洋樓,是一棟所有土木磚瓦都取自中國,格局風水都經過精心設計的富戶人家,屋主林開郡,或稱林開群,原本在基隆城隍廟附近以販賣竹編器具維生,因緣際會成為三峽炭礦的礦主而發跡致富,根據《三峽鎮志》的紀載,單單1924-1925兩年,林開郡名下開採的煤炭與焦炭,就讓他獲利超過10,000元,當時的物價,只需要300元就可以買到淡水或大稻埕的一棟平房。林開郡衣錦還鄉,選在基隆港第一排,位於愛一路的轉角,蓋了這棟擁有壯闊港灣視野,還附帶空中花園的豪宅。

The Sand Pebbles 劇照與林開郡洋樓

但房子蓋好之後他沒有住多久,就租給了台灣第一位西洋畫派畫家倪蔣懷。

台灣第一位西畫家倪蔣懷

林開郡與倪蔣懷的認識絕非偶然,因為他們都是不小心踏足礦業界的知名人士。倪蔣懷的妻子顏對,就是台灣五大家族基隆顏家之女,礦界津津樂道的:「愛生理,找顏李」,說明了顏家在礦業界的地位。顏家渡台第三代顏斗猛,1847年在瑞芳購地定居,由於他觀察到基隆港的未來不可限量,而煤礦又是當時主要的燃料與動力來源,因此他積極地開發基隆山的煤礦,也兼及金瓜石的金礦。

當年培理在基隆見到的煤炭,有一部分可能就是顏家開採出來的。

透過岳家的關係,倪蔣懷投入經營礦業,所以在醉心藝術之餘,他還能有支應生活開銷的經濟實力,甚至租下了林開郡的豪宅,作為畫室以及以畫會友的空間。倪蔣懷師承石川欽一郎,學習西洋繪畫,與陳澄波、藍蔭鼎、陳植棋、陳英聲、陳承藩、陳銀用等畫友成立「七星畫壇」,主要的創作媒材是水彩與油畫,由於倪蔣懷非常敬愛同輩及晚輩畫家,考量到自身的經濟條件遠勝過一般畫家,因此他屢屢出資舉辦展覽,畢生致力於籌備美術館而奔走。

所以,林開郡洋樓的鬼屋之名究竟是怎麼產生的呢?

台灣十大鬼屋之謎

根據網路以及當地基隆人謠傳,還有我一直以來在基隆走跳而聽到的說法都是,美援時期的林開郡洋樓曾經是一家叫做「美琪」的酒吧,後來因為失火或酒吧小姐上吊,總之就是發生一些意外命案,導致該地陰魂不散,屢屢有人見到白衣女鬼。但翻閱許多資料,詢問附近的老住戶,以及比對《聖保羅砲艇》的電影畫面,不要說是失火了,連究竟有沒有這間美琪酒吧,都沒有人可以確定。

其實,這棟全台知名的鬼屋,不過就是基隆礦業史的見證者之一,和十三層遺址一樣,伴隨著礦脈衰竭,礦業倒閉,礦工轉行,許多建築物被各種不明原因擱置後,久而久之被謠傳成鬼屋罷了。

類似的建築物還有阿根納造船廠,目前被基隆市政府文化局登錄為歷史建築的阿根納造船廠,原本是深澳復振炭坑礦主黃東茂用來儲放炭礦的場址,1936年,日本礦業株式會社開通了深澳線與金瓜石線的礦業鐵路,當時黃東茂名下許多產業都早已隨著他的逝世而被各種方式巧取豪奪,八尺門貯炭場就是這樣成為日本人運礦出港的重要據點。隨後,國民政府來台,由當時的台灣金屬礦業公司接管,持續使用至1962年,礦業蕭條後,貯炭場漸漸失去功能性,該地就荒廢了一陣子。

1966年,也就是《聖保羅砲艇》上映的同年,這才租給了製造遊艇與帆船的美商,即是今日的阿根納造船廠,開始訂做各種高價位的遊艇與帆船,風光了二十餘年,於1987年荒廢至今,然後就被傳說有美國海軍的鬼、摔死的工人鬼魂等等,會坐在水泥柱上,直到飾演美國隊長的克里斯伊凡(Chris Evans)到該地拍攝廣告之後,相關的鬼故事謠言才不攻自破,搖身一變成為網美拍照打卡的聖地,甚至一度遭到業者拆除了一部分的遺構,打算建造飯店做為商業使用。

位於十三層遺址附近的水湳台金戲院也是同樣的命運,什麼工人摔死藏在劇幕後面之類的鬼故事一直在網路上流傳,讓台金戲院一度成為網路鬼屋探險的勝地。知名網路遊戲《打鬼》的負責人,曾經邀請我陪他一探台金戲院,我們到了當地,並未感受到任何恐怖或窒礙的氣氛,就是很單純的一棟荒廢建築物罷了,而且附近都還有居民住戶,他們也不能聽過或見過什麼難以解釋的事情,真正讓我們感嘆的,是這棟戲院原本就是蓋來服務當地礦工居民的,如今隨著淘金夢的破碎,成為失落的空間,縱然有幾縷英魂在此,他們也是值得敬佩的礦工英雄才對。我們簡單地在戲院門口打過招呼,當時後門並未上鎖,就進去裡面稍微看了一下,原來已經有藝文相關的人士注意到這段歷史,打算把水金九和基隆的礦業歲月召喚到現代人面前。

不管是礦業歲月文化之旅,還是配合謠言的同時又不斷破除謠言來設計一套基隆的假鬼屋探險,都有滿滿的故事可以回顧,一路上有林開郡洋樓可以拍;有阿根納造船廠可以談;搭水金九巴士往山區跑就能緬懷十三層遺址和台金戲院。

這座港都因礦而起,因礦而衰,當然也要再度因礦而復興才對。

雜談 基隆高中的三個鬼故事

1927年臺北州立基隆中學校(基隆高中)成立,借用第一尋常小學(仁愛國小)校區開辦兩年後,遷至八堵現址。桃園宜蘭以北,當時僅有台北一中(建國中學)、台北二中(成功高中)、基隆中學校三間中學,足見基隆這個地方的重要程度,以及就學人口,已經堪比當時的首都台北了。

如今基隆高中已經不是北北基桃宜的前三志願,少子化衝擊之下也不得不打破延續了90年的男校傳統,正式招收女學生。位於礦工醫院正對面的基隆高中,看似和基隆一樣隨著礦業蕭條,人口外移而沒落,但其實還有更深層的原因,導致基隆高中成為今日的這個樣貌。

我是基隆高中畢業的,在學期間,反覆都會聽到三則關於基隆高中的鬼故事。

第一個是晚上會有日本軍人在我們校園內踢正步,如此俗濫的劇本相信每間學校或多或少都有幾則,但因為我們曾經是日治時代的明星學校,基隆地方的達官顯貴都會來這裡就讀,當然也包括軍人的孩子,因此這則鬼故事的真實性彷彿就高了許多。

第二個則是校園後方的翠湖曾淹死過幾位學長,校方雖然已經把校園通往翠湖的道路封閉,但仍有其他山路可以前往翠湖,因此時不時都會發生抓交替的事件。關於這件事情,我後來調閱了一些可能的線索,包括新聞或校誌,戰後並未聽說翠湖有溺死過人。

第三個不算鬼故事,是真實事件。1969年,經常翹課,操性成績丙等的高二生周振隆(後改姓楊),因不滿班導師江新同要將他留校察看,憤而預謀了一把短柄斧頭,某天當著同學們的面前砍斷了江導師的頸動脈,江導師送醫不治身亡。由於我是2000年入學,案發當年的教職員有幾位依然在職,常常在課堂上聽到他們形容那個可怕的事件,並且把明星學校光環的黯淡,歸罪於這起斧頭事件。更有好事者說,1952年落成的礦工醫院,形狀就像一把斧頭,斧鋒正對校門,難怪會發生這樣的慘事。

可能是家長被斧頭事件嚇到了而不准孩子來就讀;可能單純只是台北市的選擇變多了;可能是基隆市的人口不斷外移,或者以上皆是。總之絕對不會是什麼斧頭煞的迷信說法,擁有科學頭腦的我,不會被這種無稽之談迷惑。

然而,歷史的進程總會發生一些難以言喻的巧合,當我重新耙梳母校的歷史,搜尋更多資料後,赫然驚覺基隆高中的三個鬼故事當中,包括第一個關於軍人的鬼故事,和第二個關於學長冤死的鬼故事,似乎都是真實事件。

鬼故事與歷史的陰暗角落

1942年,應屆畢業生呂燕卿拿著一本簽名簿,讓即將畢業的同學簽名留念。但是,呂學長他只找台灣籍的同學簽名,完全不理會日本籍的同學。最後,簽名簿的封面寫上「FM」二字,即是Formosa Man福爾摩莎人的縮寫,這件事情挑動了日本當局緊繃的情緒,日本警察進入校園搜捕學生,並拘留審訊,最後還把呂燕卿等五名即將畢業的同學強制轉學至內地,最後半年都不讓他們在台灣念完,就是為了防止他們在台灣人之間鼓譟出反日情結。1942年,已經是日本侵華戰爭下半局,前一年偷襲珍珠港雖尚未嘗到苦果,但儼然向世界宣戰的日本當局,此時此刻絕對不會容許台灣以及其他殖民地發生內亂暴動。

緊接著是1946年5月4日,基隆高中的學長們發起了紀念五四運動的遊行,吹響了戰後學生運動的第一支號角。

日本政府全面撤離,但國民政府陷於內戰還未能顧及台灣,由於時局緊張,國民黨多少也掌握了共產黨正在滲透台灣的情資,當然嚴格控管台灣人舉辦各種名目的集會遊行。一聽到學生要組織遊行,國民政府的軍警進入基隆高中,並採取暴力鎮壓的手段,中止了五四遊行。

兩年後,1948年的秋天,同樣也已經擔任兩年基隆高中校長的鍾浩東,成立了中國共產黨「基隆中學支部」,更發行了由呂赫若等作家共同編纂的地下刊物《光明報》,正式展開了共產黨的地下工作。

是的,國人自製的知名恐怖遊戲《返校》的背景翠華中學,其實就是我的母校基隆高中,基隆高中換過四次校徽,每次的校徽都有主題,而1946到1970之間所使用的校徽,主題就叫做「暖江翠華」。

《光明報》總共刊了21期,全案牽連多位師生,外省籍師生和本省籍鍾浩東和藍明谷是首謀,全都判處死刑;其他本省籍師生被判處感化教育,流放綠島。

知識分子熱衷於左翼思想,加上二二八屠殺的震撼讓人餘悸猶存,共產主義輕而易舉地深入校園,替中國共產黨成立了「成功中學支部」、「臺大法學院支部」、「基隆中學支部」及「基隆市工委支部」等組織系統。

其實就某種層面來說,這些知識分子願意豁出性命來挑戰國民政府,也是出於跟「抗日」差不多的心態,對於大部分本省籍祖輩都在這座島上生活的他們來說,國民政府只是另一個渡海而來的殖民政權,和日本人沒有兩樣。而左翼的共產思想剛好讓他們看見大同世界理想國,對比著大日本帝國的高傲自大和國民黨政府的破敗迂腐,難免對尚未闖下大禍的中國共產黨抱持著不正確的幻想。

基隆中學事件開啟了白色恐怖的序幕,言論自由遭到壓迫,或許就是在這樣的背景之下,基隆高中的真實事件被轉化成鬼故事在學長學弟之間流傳。

第一個關於軍人在校園裡踢正步的鬼故事,指涉的可以是「FM」事件的日本警察、1946年五四遊行的軍警鎮壓、更可以是基隆中學事件大搜捕的現場。

第二個關於學長死在翠湖的鬼故事,是因為傳說當時不管是「FM」事件還是五四鎮壓,乃至於基隆中學事件,翠湖其實都是學長們逃生的方向。當具有火力裝備的軍警從校門長驅直入的時候,往後山的翠湖逃跑,或多或少可以爭取到一點生存的機會。

但顯然,沒有一個人能逃離翠湖,基隆高中的學長們為了民主自由,前仆後繼死在往翠湖的路上。無法用真實的話語紀錄他們的血淚,於是讓他們活在鬼故事裡,一再地告誡來者,向自由致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