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旅遊】第十七站: 日月潭 • 拉魯島與邵族的神話浮沉

居墨/調查員 檔案調閱116次
玉島社
玉島社

玉島社在拉魯島上

1931年11月6日,這一天上午,日月潭正在興建的玉島社舉辦了上棟儀式:這是日本傳統建築工程當中最重要的一個過程,發生在建物屋架架起後,作為酬謝神靈並祈求神靈保佑日後工作順暢的儀式。玉島社主祀玉女水神「市杵島姬命」,這一天,可以說是日本神道信仰改變日月潭當地原有信仰的具體象徵,神道教影響了當地對於神靈與萬物的看法。那麼,這裡原有的信仰是什麼呢?這一切,要從當地的原住民:邵族說起。

白鹿指引的肥美之地

在邵族的傳說中,日月潭是族人依循祖靈指示而移居的一處神聖之地。

許久許久以前,邵族人原本住在日月潭以西的他處,由於祖靈祭典相關儀式即將到來,需要準備奉獻用的肉品,部落裡的年輕人也為此積極出外打獵。不過,這一次卻特別不走運,打獵的日子一天天過去,準備的糧食也快用光,卻依然不夠祭典需要的分額。就在這時,打獵的族人們看到遠方有一道白色光芒閃過眼前,定眼一看,竟是一頭相當肥美的白色美鹿;年輕的獵人們提起精神,準備獵殺這頭白鹿作為完美的供品。

奇妙的是,白鹿始終身段靈巧地不讓獵人追上,與獵人們保持一段距離,就好像在引導他們前往某處一般。數天的路途中,獵人都無法獵到白鹿,還被白鹿帶得愈來愈遠。就在獵人們跟著白鹿來到一處廣闊的大湖邊,白鹿竟一躍跳進了湖中,消失無蹤──同天夜裡,部落首領則做了一個奇幻的夢,受到指示要族人們一起遷往打獵團體到達的湖附近居住。夢裡,大湖一帶物產豐富、氣候宜人,相當適合族人定居,而獵人回到部落後,也將白鹿消失處介紹給全部落,經眾人同意後,全部落都移往今日月潭一帶;又因為大湖周遭還有布農族、泰雅族等競爭敵人,族人們一同商議,要建造小舟,前往位於日月潭中的「拉魯島」,同時種植神聖的茄冬樹當作族人們的精神象徵。可以說,只要茄冬樹愈是繁衍茁壯,族人們的生活也就更加興旺。

這樣的繁盛生活,卻在清末受到漢人的入墾侵害,漢人甚至想方設法要將邵族人種植的茄冬樹砍倒;同時,邵族的興旺跡象也隨之逐漸衰退下來,相當可惜。

捍衛生態的Takrahaz

在漢人侵擾的清末前,隨著白鹿指引定居日月潭一帶的邵族人,就好似拉魯島上茂盛的茄冬樹一般,開枝拓葉。為了食物,他們在日月潭一帶設下相當多的漁獵陷阱。某天,族人們發現特地放置在湖內的各種陷阱,都因不明原因遭破壞了,這也使得愈來愈多族人沒有足夠的漁獲。眾人意識到這問題的嚴重性,經過幾次商量之後,決定派出部落內的最強勇士,躍入湖面下,看看大湖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就在勇士於湖面下四處觀察時,他發現一留著長髮的不明生物,正在破壞族人們辛苦設下的陷阱:牠留著長長的頭髮,而且還有魚一般的下半身──可說與大眾認知的人魚形象有些類似。

邵族勇士發現族人設置的漁獵陷阱原來都是長髮妖怪刻意破壞之後,生氣地與這生物大打出手,但兩者勢均力敵,數天過去都無法分出明確的勝負。勇士受不了這樣的僵持局面,便大聲地斥責對方,為什麼要破壞邵族人們的陷阱呢?族人們都無法捕到足夠的漁獲了。聽了勇者的憤慨陳詞,長髮妖怪不疾不徐,緩緩地說道:

「你沒看到嗎?就是這些陷阱,害得現在大湖裡面的魚兒、蝦蟹,以及眾多生物都快要滅絕,只能說這些陷阱過多,反映了人們不知節制的後果,這將造成湖內生態不可挽救的浩劫,也因為意識到這點,我才開始一一破壞你們設下的陷阱。」

勇士這才發現,原來自己的族人已造成日月潭內的生態變化,因此跟這名長髮妖怪,即Takrahaz,誠摯地表達內心的歉意。他答應會把這個重要的消息帶回部落,讓族人不再無止境地捕殺湖中生物。可是勇士也表達了擔心:陷阱減少,漁獲量也變少,族人的生計要如何是好呢?此時Takrahaz也盡釋前嫌,教導勇士一種特殊的「生態工程」──用現在的說法,就是浮嶼或草坡,邵族人則稱之為「rizin」。這是一種漂浮在水岸周遭,小小一叢的草堆,根部並不與水底泥土相連,反而會浮在水中,並逐漸長成一大片草堆。草堆能在潭面上移動,其上能種植穗花山奈(即野薑花)等多種水生植物,並進一步讓魚蝦在此產卵、繁殖,如此一來,日月潭的魚產、漁獵,便能藉由rizin不斷產生,同時潭內生物也不會滅絕。

可以說,Takrahaz與邵族一同達成協議,以避免可能發生的生態危機,讓邵族與日月潭能共存共榮。邵族人學習rizin後,Takrahaz也就放心下來,牠繼續住在日月潭中,坐在牠最喜歡的大石頭上,梳理頭髮,用美妙綿長的歌聲,與日月潭的風聲說話。

從清末到日治的逐漸侵擾

儘管邵族隨著白鹿遷地而居,與茄冬樹和Takrahaz共存共榮,但清末開始,漢人的勢力逐漸逼近,族人們也感到不小的壓力,而這也相當諷刺地成為外來者觀點記錄下的美好景象。早在19世紀初的清代統治下,已有拓墾者與知識分子因不同目的而來到日月潭,當中曾有曾作霖作詩〈珠潭浮嶼〉一首,道盡外來觀點之下,日月潭潭中浮嶼叢叢的美妙景色:

「山中有水水中山,山自凌空水自閒。誰劃玻璃分色界,倒垂金碧浸煙鬟。」

1895年後,日本統治台灣,過去只以「生番、熟番、化番」分類的知識觀點,重新被日本當局檢視,配合一系列的軍事戰爭與和平講合,台灣山脈以東的原住民樣貌及其生活土地,在日本人的調查與研究中逐一被記錄下來。日月潭也在南投一帶納入統治並安定後,逐漸變成著名的觀光勝地,如1910年代就有由伊藤等人興建的涵碧樓出現;1927年,又有由台灣日日新報所舉辦的「台灣八景」投票,雖然出現相當多灌票行為,但日月潭依然穩坐八景之一,延續了日月潭從清末開始就是文人雅士吟詩並凝視的觀光對象這一性質。

1930年代,可以視為日月潭受到近代國家政府改造的重要年代。1930年9月,台灣電力株式會社提出日月潭水力發電工程修正計畫,預計在濁水溪上游興建混擬土壩體,並利用引水隧道將武界一帶的濁水溪水量引導入日月潭,日月潭本身也會在頭社與水社兩處興建壩堤,以此做基礎讓水壩水流入發電所取水口做水力發電,電力可北送基隆、台北,南送高雄。這個水壩工程對日月潭最大的影響,就是日月潭的水位被提高20公尺多,拉魯島的體積也隨之縮小;同時為了避免水壩內部淤積,其他自然或半人工的那些浮嶼、草坡,也一一被當局清除。

同時,如同文章開頭所提,水利工程興建的同時還有日本神道教的全面滲透,日月潭不僅僅被日本當局所「用」,還以不同的信仰體系紀念、象徵該潭。Takrahaz教導邵族人的具體物質生態,先被電力工程給消除了,邵族人原有信仰的寄託拉魯島,也被「玉島祠」的本殿、鳥居,以及神社前的狛犬改變島的樣貌。雖然日月潭水利工程造福了全台灣島的用電需求,但也可以說是犧牲了邵族傳統生活領域才造就的「繁榮」。

月老與毛王爺

毛王爺毛信孝
毛信孝

二次世界大戰結束後,中華民國統治台灣,拉魯島從珠子島的稱呼被改為「光華島」,有其「光耀中華」之意,新的政權再度掌握了拉魯島的名稱與象徵。蔣中正特別愛好日月潭一帶的景色,並與邵族人毛信孝產生交情;毛信孝在日本統治時期,就開始以歌舞團表演給外來遊客觀賞,戰後依舊延續這樣的歌舞方式。蔣中正相當喜歡表演與毛信孝,有一說是蔣中正稱呼他為「毛王爺」,自此名聲廣為流傳。蔣中正還指導毛信孝帶領十多名表演少女到舟山群島、金門島等戰時前線,以歌舞慰勞當地士兵。

雖然「毛王爺」的歌舞團確實給當地帶來經濟收入,但也引發了族人之間以訴訟方式爭論誰才是真正的「頭目」,歌舞團與毛家的名氣,熱鬧發展之下也日漸被批評「價格昂貴」、「不夠自然」。同時,光華島上的神社雖然因政府反日因素而被移除,但也不知何時被立了一尊月下老人像,輔以周遭興建的玄奘寺、慈恩塔、玄光寺,以及耶穌塔等,邵族原本的信仰也只能流傳於檯面下的口語傳說,檯面上則難以追尋……直到2000年政黨輪替後,在本土化、在地化,以及原住民的正名運動備受重視後,才開始有人採集那些拉魯島與邵族真正的故事,邵族也才在2001年8月8日正式從過去錯誤的族群分類中成功正名,不再附屬在他族之下,而是以邵族的正確稱呼,成為台灣原住民族群之一。

在一次又一次的外來文化、國家工程侵擾之下,可以說,邵族、拉魯島,還有白鹿與Takrahaz的用心,一路走來實屬不易,雖然邵族的人口相較其他族群來說較少,但原有的文化、未來族群的發展,都要好好地保存、發揚下去才行。

日月潭
拉魯島和玄光寺前的日月潭石碑

資料來源

玉島社上棟式,19311107,台灣日日新報,版次12

THAO.THAU邵族記錄誌,網頁資料,擷取於20200505,網址:https://reurl.cc/exyD37

曾作霖,〈珠潭浮嶼〉,《彰化縣志》。台灣銀行經濟研究室(編) ,1958 。

台湾電力の神社(2)玉島社,網頁資料,擷取於20200505,網址:https://pylin.kaishao.idv.tw/?p=280

何日再迎賓日月潭毛家歌舞團的昨日今日明日,19810911,《民生報》

邵族神話與傳說,達西烏拉彎畢馬晨星,2003。台北:晨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