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絕地追凶》──他們竭力翻遍了每一塊石頭

冬陽/調查員 檔案調閱85次
《絕地追凶》,方言文化出版

「No Stone Unturned」若按照字面淺顯地直譯,可以翻成「翻遍了每一塊石頭」,據此引申為「千方百計」、「竭盡全力」、「不放過任何一處細節」之意。若是拿這句話做為一本描寫「國際埋豬人」三十多年來參與懸案調查的非文學作品書名,倒也雙關貼切得令人會心一笑──如果你沒把「埋豬人」視為畜牧業相關業者的話。

那麼,「埋豬人」指的是誰?跟翻遍石塊有什麼關係?在繼續往下談之前請容我另啟話題,先來聊聊鑑識科學(forensic science)。

犯罪現場與鑑識科學

在台灣,大眾對鑑識科學的認知熟悉,絕大多數源自這個世紀初播映的美國電視劇《CSI犯罪現場》的灌輸洗禮。這齣戲歸類在「警務劇」之下,往前回溯其創作傳統,乃與警察辦案、犯罪懸疑題材密切相關,只不過主角並非由偵辦刑事案件的警探擔綱,而是由一群隸屬大型警局、具科學研究人員身分、在實驗室與藥劑器材網路資料庫為伍的鑑識人員,用勝過手槍、警棍及手銬的調查工具追查受害者和犯罪嫌疑人的身分,找出足以在法庭上做為審判依據的微量跡證。

除非是當場就逮的現行犯,否則多半需要可供合理推論的證物證詞,將加害者與受害者之間的關係建立起來,供司法審議所用。也就是說,「鑑識科學」是一個集合體,凡能提供前述所需的學科學門技術概念皆屬其中一員,只是在現今刑案搜查上普遍採行且能加快偵辦進度的項目,便陸續彙整進既有的警務系統和工作編組中,也就是人們所熟悉的「CSI」(Crime Scene Investigation,犯罪現場調查小組)。

有了上述簡要的認知,那就方便往下了解「國際埋豬人」,以及要評介的《絕地追凶》這本書了。

破案不再是單槍匹馬,更需要集思廣益

「No Stone Unturned」即是《絕地追凶》一書的原文書名,副書名為「The True Story of the World’s Premier Forensic Investigators」(世界頂尖鑑識調查人員的真實故事),由新聞工作者史蒂夫.傑克森撰寫。

目前中譯出版的鑑識科學類書籍,大致可分為以下數類:

1) 個人或團隊貢獻──鑑識科學領域的重要奠基者,例如「人體農場」創辦人比爾.巴斯所寫的《死亡翻譯人》、李昌鈺博士「破案實錄」系列、FBI犯罪剖繪開創者之一約翰.道格拉斯的「破案神探」系列等;

2) 鑑識科學領域全貌勾勒──整理犯罪偵查史上重要鑑識學門的創建與扼要發展脈絡,例如犯罪小說家薇兒.麥克德米所寫《比小說還離奇的12堂犯罪解剖課》、奈傑爾.麥奎里《無聲證人》;

3) 鑑識科學單一學門介紹──偏向科普書性質,陳述案件與調查經緯的比例降低、增添較為艱澀的學理知識,像是麥田出版選編的「犯罪手法」系列;

4) 職人回憶錄或經驗談──作者(受訪者)長年從事刑事鑑識或法醫工作,以細數職涯中重要事件的軟性筆調去觸及人性觀察和探討,例如《驗屍官傳奇》、《傾聽死亡現場》、《解開死亡謎團的206塊拼圖》等。

《絕地追凶》的定位約莫落在1與2之間。

1985年8月,地球物理學家G. 克拉克.達文波特邊看晚間新聞邊對一樁凶殺案提出見解:「他們永遠也不可能用這種方法找到屍體……我手上的儀器比他們那臺好多了。」電視上播出的,是調查人員正拿著某種儀器在地面上方晃啊晃,試圖尋找一對男女被裝進鐵桶埋進地底的位置。

「爸,那你為什麼不去幫幫他們的忙呢?」十五歲的兒子翻了個白眼,微笑向父親拋出回應。

鑑識的全新一章:「埋豬計畫」

一介地球物理學家如何跟刑案調查搭上關係?原本看似八竿子打不著的研究專業,讓達文波特有了全新的思考與發展。兩天後,一臉狐疑的警探看著科學家操縱功能較金屬探測儀(那天電視新聞拍攝到的儀器)更強大的磁力計到搜查現場時,先是對升高的讀數湧現一絲希望,最後朝挖出的生鏽空鐵桶張口嘆氣。

然而,從未參與過刑事調查的達文波特倒是為此腦力全開,不斷思考地質研究與偵查工作之間的相似性,經歷一場場學術研討會和刑案調查單位邀約的講座之後,他號召幾位不同領域的科學研究者嘗試開發尋找人類遺體的方法與設備──這群人不大確定是否真能用人屍來實驗,但「埋豬」似乎值得一試。

1988年,「埋豬計畫」上路了,執法人員也參與了研究,並將辦案實況、需求與燙手難題拋給這群科學宅。在此之前,早已經有因調查非自然死亡而建立起的各種科研手段,但遇到那些卡關碰壁、得另闢蹊徑的艱困案件時,這群後來組成「國際死亡調查組織」、被安上「國際埋豬人」綽號的跨國合作科學家們,便成為福爾摩斯般的最後希望。

──請注意,組織成員並非訓練有素、編制內的刑案鑑識人員,更不是擁有奇特體質的能人異士,之所以用「福爾摩斯般」這樣的字眼加以形容,是因為他們在其熟稔的科學領域中有專精的認知,並且願意轉換思考路線協助犯罪偵蒐。《絕地追凶》一書精選五個重要的案件講述「埋豬人」的功績,靠著獨到的技術、設備和觀念,為調查人員補上那至關重要的最後一片拼圖。

組織中的核心成員不只一次提到,懸案能解靠的往往是第一線調查者的細心與耐心,他們懂得採集並保管極易喪失的證據線索、腦袋清楚到有條不紊地解析罪案、且將涉嫌者縮小到一定數量範圍,好讓「埋豬人」曉得該通知哪些學有專精的成員處理關鍵的程序。發展三十多年下來,該組織也曾為發展方向的路線之爭而有過摩擦分歧、多樁懸案在耗盡時間精力之後仍宣告擱置、部分成員因難以承受所面對的殘酷犯罪而身心俱疲,是爽快地破解謎案之餘最誠懇寫實的點滴記錄。

這三十多年的篳路藍縷,就像經歷英文書名「No Stone Unturned」、翻遍了每一塊石頭過後,得到看似不成比例的回報。他們不是意氣風發的破案英雄,而是孜孜矻矻、用盡一生積累的專業處理一小段線索的科學人,也是論及鑑識科學時一張張最質樸動人的臉孔──這正是《絕地追凶》最大的書寫特色,使其成為一部有別於同類書籍更能展現鑑識本質的優秀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