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大未解懸案】劉邦友官邸血案:調查員筆記

唐嘉邦/調查員 檔案調閱2445次

劉邦友官邸血案時間表

1996年──

11月21日:2名歹徒潛入桃園縣長劉邦友的官邸犯案,造成8死1重傷。

6:30之前:歹徒潛入官邸警衛室

7:30 機要秘書徐春國來到縣長官邸

7:40 前國大代表林木連打電話到官邸,與劉邦友通話

7:50 桃園縣工務局長劉志清回撥電話至官邸找縣長,但縣長已出門

8:00之前:司機劉邦明抵達官邸備車,在警衛室遭歹徒押制

8:00 劉邦友下樓,可能步出客廳後即遭到歹徒脅持至警衛室

8:05 縣長室致電官邸

8:10 鄧文昌、莊順興兩名議員來到官邸;縣長室再度來電

8:15 警衛劉邦亮抵達官邸接班,是最後一名進入警衛室的受害者

11月25日:內政部長林豐正、警政署長姚高橋表示已掌握重要線索

11月29日:林豐正說法由「快破案」變成「絕不會變成另一個尹清楓案」

12月 外號都叫「老三」的劉邦誠與幫派分子張仲德落網。

 

2016年──

11月:有祕密證人指稱,當年殺害劉邦友等8人的兇手,其實是外號「老山」的梁姓肉販,另一名兇手綽號是「哥哥」。

11月20日:劉邦友血案追訴權時效20年期滿

 

2018年──

行政院通過《刑法》部份條文修正草案,犯最重本刑死刑、無期徒刑或10年以上人為致死案,將取消追訴期規定。

 

調查員筆記】

桃園縣長劉邦友官邸血案是台灣第一起重大的政府要員住宅命案,堂堂一縣之長的官邸竟然在大白天遭兇徒潛入,並殘忍地以行刑式槍殺包括縣長劉邦友在內的9人,造成八死一重傷,且案發至今超過23年仍未偵破。這起命案從發生原因、犯案經過到最後偵辦過程,每個環節都存在許多問題,值得深深探討。

台灣之前也曾出現過像是八德鄉滅門血案、林宅血案之類的滅門案,但都是發生在早期戒嚴時代。儘管這些案子也是媒體的報導焦點,但多少還是受限於當時的報禁及言論管制。

劉宅血案就不一樣了,它發生在1996年,這時不僅已經開放了報禁,報社如雨後春筍般冒出。與之前的重案相比,這時正是第四台業者興起的時刻,在新聞報導方面,除了老三台外,一大堆24小時輪播的新聞台出現,SNG車即時報導,使得劉宅血案的曝光程度達到前所未有的高度,檢警的偵辦進度也都攤在民眾面前檢視。

但我們真的看到了全貌嗎?

如果讀者有興趣回頭查詢當年劉宅血案的報導,可以發現負責偵辦的專案小組絕對是非常認真的辦案,每天都要四處查訪、過濾檢舉電話,並針對幫派分子進行檢肅,不可謂不用心。

後來很多媒體在檢討劉宅血案時,都認為未能破案的關鍵,在於命案現場被第一時間前來的救護人員、警察給破壞。但事實上,當時9個人堆疊在2坪不到的警衛室內,警消救護人員根本無從判別裡面到底誰生誰死,在救護第一的前提下,現場遭到破壞是無可厚非的。任何重大命案的現場,都有可能因為救護而遭到破壞。

另外,媒體也探討了專案小組的組成。劉宅血案的專案小組內,集合了桃園縣警局、刑事局、省刑大、台北市刑大等單位的菁英刑警,各個都是偵辦刑案的高手,陣容堅強。但也因為各單位協調問題,遭批評專案小組內權責不清、疊床架屋,各單位各辦各的案,導致組織內溝通出現問題,辦案效率不彰。

這些媒體批判的點,可能是劉宅血案無法破案的因素之一,也可能不是。因為劉宅血案絕對不是2名歹徒衝進官邸殺人那麼簡單,它的背後的殺機才是最需要被剖析的。

老實說,就算當時真的逮獲行兇的兩名兇手,案情就能真的水落石出嗎?

我想恐怕未必。

劉宅血案牽扯到的東西或許比我們想的都還要更深或更廣。此案的關鍵還是要落在主角劉邦友身上,當時的桃園縣在劉邦友縣長任內,推出了大量的土地開發案,這些開發案的背後代表的是龐大的商機利益,也因此是各家勢力競逐之處。另外,還有許多諸如農會弊案、環中東路拆遷案、焚化爐案等,外界揣測血案背後的殺機應是來自於此。

但既然已經得知明確的殺人動機,為何專案小組遲遲不能從中過濾出可能的兇嫌及幕後主使者呢?理論上只要理清楚誰在這些案子中吃了大虧,誰就有可能是兇手不是嗎?

不過,這樣的殺機一來只是推測,二來這些案子太多,涉及的政商人士間關係錯綜複雜,而且其背後皆有黑白兩道的背景支持,在沒有實質證據的情況下,檢警能做的事有限。

而誰真正掌握住案件全貌呢?

只有2個人。一個是已死不能說話的劉邦友;一個是在血案中唯一的倖存者、腦部受到重創的縣議員鄧文昌。

鄧文昌是劉邦友的親密戰友,他承襲著父親的地方勢力,一直是劉邦友最堅定的支持者之一,甚至許多案子的背後斡旋協調都是由他負責。原本專案小組期待傷後復原的鄧文昌能恢復記憶,他的證詞絕對能成為偵破劉宅血案,並揭開所有內幕的關鍵點。

不過,鄧文昌雖然命大被救活,但從此無法溝通、智力退化、喪失記憶,對於案件過程無法交代。

關於鄧文昌的狀況,一直有許多傳聞,但我想我們還是不應過多揣測。

對鄧文昌及其家屬來說,從地獄中走一遭再回來已屬萬幸,沒什麼比還能活著更重要的事。

但也因此,或許只能永遠讓真相封存在他的腦中了。

 

附:案情分析筆記

面對一樁超過23年的懸案做案情分析,幾乎是不可能的事,但也許我們可以討論一下始終眾說紛紜的幾個疑點。

首先便是兇手在光天化日下闖入官邸、並以行刑式手法槍決包括當時的縣長等9人、造成8死1重傷──代表了什麼。

2016年11月,刑事局根據祕密證人陳姓男子提供的情資,約談了疑為真兇的梁姓男子「老三」(老山);媒體披露的訊息是,警方指出,陳姓男子稱自己2000年時在桃園向綽號「哥哥」的肉販學習開業相關技術,而「哥哥」頭上的肉品大盤商是綽號「老三」的男子;據「哥哥」所言,他與「老三」本來只是要去找縣長官邸的駐衛警劉明吉討賭債,結果在遇到劉邦友時遭到辱罵,嚥不下這口氣的2人當下奪走劉明吉的警槍並挾持官邸內的8人,最後槍殺了他們。

報導也指出,警方很訝異陳姓男子的供詞幾乎完全吻合20年前的採證,從屍體的位置到如何綑綁被害人等,還詳述了他們與死者的對話及逃亡路線──儘管如此,在驗完梁姓男子的DNA後,這條線索還是斷了。

這裡有2個疑問:一是倘若只是討賭債,除非已預謀殺人,否則為何要將所有進入警衛室的人都先押起來、最後再全部槍決?依照1996年11月21日案發的時間線,一大清早去縣長家堵人、一直待到人來人往的八點半左右,最後限制了9個人的人身自由,期間冒著非常可能被人發現的風險──更不要說官邸就在縣府大樓旁不到200公尺處──連逃亡都幾乎可說是不慌不忙、好整以暇,只是為了討賭債這個理由,實在讓人覺得站不住腳。

再者,一如調查員的案件描述中所說,被害的劉邦友、鄧文昌與莊順興是桃園政壇的鐵三角,且「案發現場曾留下一張縣長劉邦友照片,警方研判是兇嫌用來辨識之用」,儘管照片上查無指紋(如是職業殺手涉案、這點也很合理),再搭配鄧文昌祕書梁美嬌被歹徒挾持時聽到、兇嫌不斷辱罵劉邦友的事實,不僅令人有種槍手確實是將劉邦友當成目標,並確定這鐵三角都會在官邸、只要將3人都引進警衛室,其餘的人都可以陪葬的感覺──還可以掩人耳目,混淆調查方向。

而一次殺害如此多人,其中不是帶有相當的仇很與衝動,就很有可能是這些人都有機會牽連出實際真兇的身分。

而由於被害者的身分特殊,政商人士間關係錯綜複雜,且其背後皆有黑白兩道的背景支持,非常合理的一點也是:警方只能設定是黑道報復而往黑道仇殺或金錢、土地利益糾紛調查,幾乎不可能往政界追查,也因此當你在網路上輸入「劉邦友血案」,會看到傳說某位政壇大老其實是幕後黑手的指控。

也一如美國的辛普森案,案發現場被破壞──9名受害者倒在狹小的警衛室中,為了第一時間救人,完全無法保留完整的現場跡證,這也是後來李昌鈺說,劉邦友命案很難破的原因之一。

而就兇手顯然準備了足夠的武力、掩飾身分用的面罩、綑綁用的膠布,行刑式的滅口以及之後脫困的逃逸路線來看,我們或許可以很合理地認為這是一起精心策畫的謀殺,至於是黑道還是政治力介入,恐怕很難得到鐵證如山的真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