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疑案辦書評】深思熟慮的殺人技藝:評《毒物研究室》

冬耳/調查員 檔案調閱68次
毒物是醫學史的黑暗面,為死亡挖掘出內在的戲劇性。

為了知識控的你而生的魔藥學式資料書

於我而言,《毒物研究室》是一本特殊的書籍。它不是故事,沒有劇情,很難一口氣讀完;它不是人生的指路標,不太知道讀它會得到什麼啟示。讀它的方法,似乎是遇上氰化物就翻開氰化物那頁(p.30及p.344),遇上肌肉鬆弛劑就翻開那頁找阿托品或者腎上腺素(p.229),但要是近期不打算殺人,或者不想讓網路書店和搜尋引擎知道這種私密又有點變態的閱讀興趣,看這本供人按頁索驥的資料型書籍,到底想求什麼呢?

看著《毒物研究室》裏那些與毒物相關的小小細節,我突然想到了石內卜教授的魔藥學課本。這可不是真實世界裡的魔藥學課本嗎?讀著「該如何正確調配毒物」的說明,就好像翻開石內卜教授的魔藥學課本,試著把三份非洲樹蛇皮放入大釜,磨碎獨角獸角再放入大釜……只除了這在真實世界裡確實管用。

於是,讀《毒物研究室》,有了另一個更為正當的理由:作為熱愛推理小說的人,看著看著就想知道毒藥是怎麼一回事,是作者在唬我們,還是這種毒藥真的可以讓人「然後他就死掉了」?

它是推理小說世界中的書中書,是讓作為讀者的你獲取吐槽作者描寫的權柄,也是作為作者的你讓讀者讚嘆不已的密技。也或許,它單純就是知識癖患者會熱愛閱讀的書籍。

這一兩年市面上出現了多本有毒生物相關的科普書,有的說明有毒生物瞬間致人於死的特質,有的講述人類不顧生命以身犯險的自然史紀錄。《毒物研究室》的敘述手法,在某種程度上雜揉了二者的特質。透過列舉經典毒物與講述知名案例,《毒物研究室》指出,毒物是醫學史的黑暗面,為死亡挖掘出內在的戲劇性。

 

在真實與虛構的案例之間,毒物如幽靈穿梭

作為推理小說迷,我必須說推理小說的毒殺案其實並不算多,畢竟,遭亂刀砍死、掐死或者分屍都是更戲劇性的場景。然而另一方面,毒殺自有其恐怖之處:它的起始必須更小心翼翼,因此它的終局亦將更難以察覺。凶手在事前需要事先計畫,跟目標變得親近,可以掌控對方的茶水起居或者病歷,熟悉目標的身體狀況,計算劑量和下毒方式,知道毒發後分別會發生什麼事情,要怎樣才可以取得藥物又不露痕跡,在整個過程中還要掩飾凶手跟目標的關係,最好不要讓別人注意到死者不自然死亡……最終的目標,是在事後可以輕盈地離開事發現場。毒殺帶來的成就感是極為私密的,它不適合炫耀狂,只能由沉的住氣的殺手在寂寞中細細品味。此外,凶手必須心思縝密、熟悉相關知識,還善於跟警方或偵探鬥智。由此,毒殺成了一種優雅的殺人技術,一種將深埋心裡的恨意極致演繹的奇觀。而這一切,你都能在看似平鋪直敘的《毒物研究室》中一窺而見。作者們在講述各種毒物之間,穿插了各種真實世界或虛擬作品中曾出現過的奇異毒殺事件,帶出了令人大開眼界的、毒藥與離奇殺意的雙重結構。

是的,在作者們的筆下,毒物就跟莊子的庖丁解牛一樣,是一門帶點華麗地表演感的殺人技藝。《毒物研究室》中以強烈地指導精神(一切都是比例問題,你必須劑量精準,而且不能把有杏仁味的藥物放在本來就不該有杏仁味的食物裡;外有的藥物只對神經系統起作用,有的只能皮下注射,有的則是毒發之後中毒者神智清醒,死前很可能有機會在牆上寫下你的名字⋯⋯)詳細地說明了數百種毒物的使用方式。儘管如此,在細思極恐的暗黑魅力之外,《毒物研究室》卻意外地有著正向的面向:它消除了我們對毒物所抱持著的無名恐懼。

大部分人在閱讀此書前,或許都對毒物抱持著不可言喻的恐懼。我們往往以為毒物是那種只要碰到了嘴唇,就會一下子死掉的玩意。然而事實並非如此。《毒物研究室》當中不乏常見藥物或者天然物質,一切往往只是比例問題。事實上,毒藥的魅力,或者部分便源自於毒藥其實並不是全然的有害。很多時候,只要劑量控制得宜,它反而是對人體有益的呢。

 

毒殺的背後,是隱蔽的權力運作機制

在講完毒殺後,接著要討論的便是怎麼辨識毒殺。根據兩位熟悉醫學的作者史蒂文斯與班農所言,被辨識出來的毒殺案件其實意外地稀少。這可能是因為要有耐心、毅力與知識的毒殺本來就不容易,但也可能是因為統計學上的「倖存者偏差」所導致。畢竟,不是每個中毒者都有機會做全套篩檢,也不是每位死者都有機會遇到經費充足的法醫單位。更何況,毒藥篩檢的難處就在於有些物質體內本來就有,或者無從判別該症狀是出於哪種特定毒素,還是這是某種病,你必須要知道自己在找什麼,才能知道到底是什的東西殺了人。檢驗機器只能說明某元素是否存在,而不會明確的說:對!是某某毒素!case closed!因此,法醫必須善於解讀屍體,而警方必須細緻地檢視死者的生活史,尋找可能的仇家。但他們之中,有多少人有經費與時間去替每一樁案件排查檢驗呢?

俗諺說的好,藥毒同源。對毒物的運用,決定了它是藥或是毒。因此毒物的運用,不僅與人切身相關,也往往與社會有著密切的關聯。近日出現在香港街頭的催淚彈也是化學藥劑,你可以想像身體彷彿被人接管,你不由自主呼吸困難,眼淚狂流,那種深植在身體裡的恐懼⋯⋯也許就能明白這種單單封閉在自己身體中的被傷害感,在害人者跟被害人之間建立怎樣的上對下權力關係。因此,若說殺戮是展現個體權力最終極的方式,那麼毒殺這種手法便更值得我們注意其背後對權力的思考。虛構故事裡如近年來歐美犯罪影集不時出現醫院死亡天使,殺人者覺得自己有權抹除不合格病人,以免拖垮健保體系;真實案例中則令人聯想到隨機下毒的固力果森永事件與千面人事件。當人群覺得理所當然安全無虞的食物不再安全,對社會體制的信賴將逐漸潰散,最終造成集體恐慌。閱讀《毒物研究室》,可以單純地了解毒物,可以獵奇地觀看各式匪夷所思的案例,更可以去思考毒殺背後所隱藏的、更深的魅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