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姆真理教專題】那些理組的狂信者們:東京地下鐵沙林毒氣事件‧後篇(五)

路那/調查員 檔案調閱1356次

 

那是一個舒服而晴朗的初春早晨,風還有些冷

「那是一個舒服而晴朗的初春早晨,風還有些冷,走在路上的行人依然穿著大衣。昨天是星期天,明天是春分放假──兩個連休假日之間。或許您正想著:『但願今天能請假』。但是很遺憾因為種種原因,您不能請假。」在採訪東京地下鐵沙林事件的受害者時,作家村上春樹為我們還原了當天的情況。「那是沒有任何不同的早晨」村上這樣寫道。

只除了有五個變裝的男人正在車廂之間伺機而動。

 

千代田線:我希望那個女人趕緊下車

接過新實智光為了包起裝著沙林的塑膠袋而購買的《赤旗》報紙,林郁夫的耳邊還迴盪著新實的話。「不是到處都買得到的普通報紙比較好玩吧?」《赤旗》這份日本共產黨機關報紙,確實不是哪裡都找的到。新實其實還另外準備了宿敵創價學會的機關報《聖教新聞》,但出於謹慎的考量,林郁夫並沒有選擇那份報紙。

他搭上了7點48分,編號A725K的列車,坐在一號車的位置。據說,他在車上看到女人與小孩的身影時,曾祈禱他們能趕快下車,躲去災禍。作為災禍的散播者,林郁夫為什麼沒有想到乾脆放棄計畫,撒手不幹呢?

因為麻原告訴他們,這是對他們信仰的試煉。這也是「為了法的戰鬥」。更何況,這些犧牲的人都會因此得救啊!在這個「殺你是為你好」的大旗下,原先便對於醫生這個救人行業充滿了困惑的林郁夫,儘管看似還有些憐憫之心,卻無法讓它發揮更多的作用。

車子很快地抵達了新御茶水站。林郁夫站了起來,把袋子放到腳邊,用傘尖刺破。兩個袋子裡,他只刺破了一個。雖然只刺破了一個,但這袋的沙林卻全都成功地氣化了,總計造成231人受害。列車持續運行著,直到抵達霞關站,才由站員清理掉這袋可疑的物品。由於當時還不知道要處理的是這樣危險的物品,清理掉物品的兩名地鐵職員因而殉職。

林郁夫掛心的那名路人是否受害,我們並不清楚。

參與東京地下鐵攻擊的奧姆真理教信徒林郁夫,是唯一逃過死刑的實行者

 

丸之內線(池袋出發):我想要就這樣走出車站

從池袋站搭上丸之內線,坐在電車第二節車廂,並在御茶水站將兩個沙林袋子刺破。這就是廣瀨健一被賦予的任務。

「我剛剛聽到這個計畫時,吃了一驚,心想,會有非常多的犧牲者,實在太可怕了。」被捕後,廣瀨對於接到散布沙林命令時自己在想些什麼,做了這樣的表示。

「可是另一方面,我覺得出現了這樣想法的自己,一定是信仰心不夠吧,對教義還沒有根深蒂固地相信。」

廣瀨一度在茗荷谷站(或是後樂園站)下了車。「我很羨慕下車的人。當時我想要就這樣走出車站。」然而,想要超克自身弱點的渴望,最終還是壓過了施行攻擊的恐怖感。他換到第三節車廂,嘴裡一直呢喃著奧姆真理教的咒語。等到了御茶水站,車門打開時,他用力地刺破了塑膠袋。兩個塑膠袋共900毫升的沙林就這樣流淌在地板上。造成1人死亡,358人受到輕重傷的慘劇。

如果廣瀨真的下了車,那麼對於這班列車的乘客而言,這依然還會是個普通的早晨。

 

丸之內線(荻窪出發):我想要低調一點

橫山真人在前往新宿站的途中,下車買了《日本經濟新聞》。他嫌司機外崎買的《體育新聞》太過招搖。7點39分,他搭上編號B801的電車第五號車廂。在接近四谷站時,默默地刺了幾次袋子,但在下車前,只成功地讓一個袋子開了洞。因為毒氣散布的非常慢,所以該班列車並未有太多的傷亡。然而,由於車廂的清理作業不完全,使得這袋毒氣在抵達終點站池袋後,仍然停留這班列車上,並繼續毒害著從池袋上車往荻窪方向的旅客。

等到這班列車第二度從荻窪開出後,沙林毒氣的消息散播開來,才有人注意到車上的不明物體。由橫山真人負責的這兩袋沙林,就像他本人一樣不太起眼。然而,在不起眼的地方,依然默默地散發著影響力。

他的沙林,造成了200多人輕重傷。

 

日比谷線(中目黑出發):接受命令,比質疑它更簡單

負責這條路線的,是學過少林拳法的豐田亨。擁有東京大學物理系學士與碩士的豐田亨,是菁英中的菁英,然而他卻簡簡單單地捨棄了菁英可以擁有的美好未來,進入真理教,投身沙林毒氣的製作。

豐田從中目黑車站上車,只搭了兩分鐘的電車,就在下一站的惠比壽站下車。下車前,他準確地將兩個塑膠袋都刺穿了。該說真不愧是菁英嗎?作惡的效率也特別高呢。乾淨俐落的手法,導致了1人死亡,532人輕重傷的慘劇。許多乘客在抵達神谷町站時已無法站立,就這樣倒在月台上。

那一定是末日般的光景吧。月台上到處都是呻吟著等待著幫助的群眾。然而,豐田亨這樣說,「我只能去幹了。」是啊,接受命令,比質疑它更簡單。你知道還有誰這樣說嗎?那就是在集中營裡負責殘忍地殺害猶太人的納粹軍官,在廣場上掃射大學生的軍隊,以及在刑求室裡以國家安全為名羅織罪狀的特務。

 

日比谷線(北千住出發):多出來的那袋給我(我會做得比其他人更好)

負責在日比谷線另一端散播沙林毒氣的,是幾人中唯一非菁英的林泰男。同屬於「理科系」的林泰男,只比林郁夫小了幾歲,是實行者集團裡年紀第二大的。或許由於非菁英出身又身居高位,因而曾被麻原懷疑不是真心皈依,可能是間諜。這樣的懷疑,似乎傷了他作為教徒的自尊心,而非常渴望證明自己信仰的虔誠。

多疑的麻原與村井,替五組人馬準備了11個袋子。他們想知道誰會挺身而出,接受這個多出來的袋子。

林泰男站出來了。根據審判中廣瀨的證詞,村井對林泰男笑著說「果然是你。」可見高層之間確實對林泰男的心態有所掌握。

林泰男沒有辜負他們的期望。他搭上了7點43分的列車A720S,在秋葉原站下車前,把三個袋子都戳破,超過一公升的毒氣就這樣蔓延開來。不知情的列車持續一站站地行駛著,在每一站都載了更多的乘客上來。當列車最終被乘客按下緊急停車鈴,而在築地站暫停時,事態已然難以控制。

林泰男最後造成了8人死亡,2475人受輕重傷的慘劇。他確實做的比他的同伴們更「好」。儘管維持他自尊心的代價,是8條無辜的人命,以及2400多個遭遇橫禍的家庭。

面對難以理解的新型態攻擊,警覺不足的悲劇

實行犯們在7點到7點50分之間刺破了塑膠袋。8點10分左右,日比谷線就出現了多名乘客傷亡的事件。然而,當時並不了解到底是什麼引起了乘客受傷。第一時間的通報,將之歸類為「爆炸物」。是以載著沙林的列車依然四處奔馳,繼續地讓更多無辜的乘客進入車廂內。直到8點35分,地下鐵公司才決定讓日比谷全線停止運行,全站旅客與職員到站外避難。

有這麼嚴重嗎?你或許會好奇。但沙林的毒性可不是鬧著玩的。許多在車廂裡吸到沙林的乘客,衣服上也沾染了沙林毒氣。他們雖然感到身體不適,但因為趕著上班所以還是到了公司。公司的同事吸到沾附在他們衣物上的沙林時,也同樣出現了受害的狀況。這種被稱為「二次傷害」的間接事故,使得沙林受害者的範圍並不僅限於當日早上搭乘地下鐵的乘客。

除了地下鐵方面對事態掌握與應對頗為慌亂外,作為支援系統的醫療院所對這個前所未見的攻擊也顯得反應慢半拍。多數醫院一開始根本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事,知道了以後,也不曉得要如何治療。若不是信州大學醫學院院長柳澤信夫當時正好因為要出席畢業典禮,接到了《信濃每日新聞》的記者來電,說「東京剛剛發生了和松本沙林事件很像的事情」而打開電視,在大吃一驚的情況下要手下的醫師們趕緊個別聯絡可能接到此類患者的醫院,並提供他們治療方法的話,傷亡人數肯定會更加驚人。

「本來我們應該跟消防廳聯絡,由消防廳將那資訊統一傳到現場是最有效率的。但依照我們的經驗來說,這種東西不知道什麼時候他們才會採用。……我實際上也試著連絡消防廳了,但電話完全聯繫不上。」柳澤信夫說。「每個現場雖然能夠非常迅速地對應處理,但整體卻不行。」

令人驚異的是,這樣的情況也出現在搭乘列車的受害者們身上。

 

被害者:當時不覺得有那麼嚴重,等到發現時已經來不及了

綜觀被害者的證言,可以發現一件令人訝異的事實。那就是他們其實都很早就聞到了異味,也看到身邊有人一直咳嗽,甚至自己開始有了身體不適的感覺。然而他們卻都選擇了保持沉默,沒有一個人出聲說,「這個味道好奇怪。」也沒有人去問身邊痛苦蜷曲著的人說,「你還好嗎?」

他們並不是缺乏同理心,只是太過在意「不打擾別人」、「不給人添麻煩」的「禮儀」。因為許多在列車上身體就開始出現異狀的人,在當時都假設應該是自己的生理狀況「自然地」出了問題,認為「是早上的低血壓吧」、「可能我昨晚沒睡好」、「只是眼睛有點疲勞」,而默默地忍受著這些突如其來的症狀。許多人甚至在光天化日之下,因吸入毒氣導致瞳孔縮小,進光量變少,明顯感到看不太到色彩、天色變暗、視野縮小時,還只是覺得「好奇怪,怎麼變得這麼暗」,然後繼續去上班,直到真的無法張開眼睛看電腦螢幕(或者直接倒下),才在同事們的勸說與協助下前往醫院就醫。日本人這種「不給人添麻煩」的職業道德,卻諷刺地成了奧姆真理教施行恐怖攻擊時的幫兇。

儘管這些受害者已經如此盡責努力,甚至有人不顧身體與心理的後遺症,在康復期間都仍勉強去上班,但隨著時間的流逝,他們得到的體諒卻也越來越少。最後,因身心無法負擔,而被迫辭職的狀況,也所在多有。

「不給人添麻煩」或許就和世界上所有事物一樣,過猶不及都是很可怕的吧。

 

從新興宗教到恐怖集團:奧姆真理教的末日

為了延遲強制搜查,而不惜在東京地下鐵散播沙林的奧姆真理教,真的有得到他們預想中的結果嗎?

首先,這起事件確實如麻原預想的,成了全日本(其實是全世界)矚目的焦點。然而這並沒有延遲奧姆真理教被搜索的時間點。畢竟,沙林可不是你在路邊隨隨便便就能撿到的東西。

在地下鐵事件兩天後的3月22日,警視廳決定以綁架仮谷的嫌疑,強制搜索教團包括本部在內的25個據點。起出了大批軍械與製造沙林毒氣的原料。然而由於公家機關對奧姆真理教的掌握不足,在進行搜查的一個月後,進度停滯了下來。實行犯們帶著奧姆發給的資金逃亡了,而麻原則矢口否認與此次攻擊有關。他們甚至針對奧姆被找到沙林原料,以及上九一色村上游的土壤被驗出沙林成分等狀況證據提出了反駁的說法。

奧姆真理教說,製作沙林的原料和製作農藥的原料是一樣的,他們沒有製造沙林。至於在土壤裡驗出來的沙林成分,那是因為奧姆被美國軍機攻擊,是美國人弄的,與他們無關。

儘管知道這些都是鬼話,但調查人員也無法提出可以讓奧姆真理教啞口無言的證據。事態眼看著就要進入膠著。

4月8日,林郁夫因為偷竊腳踏車的嫌疑被捕。警方原本只是想要透過對林的審訊,來得知教團的情況。沒想到,對麻原與教團開始產生不信任感的林郁夫,卻突然地對檢察官自白說「我就是在地下鐵散播沙林的人」。

偵查一下子就有了絕大的進展。深知奧姆真理教殘酷的林郁夫,或許是害怕被釋放後會因為間諜嫌疑而被殺害吧,因此詳細地交代了東京地下鐵沙林事件的前因後果。由於他深知內情,警方在5月6日時,一口氣逮捕了奧姆真理教的涉案人員。此後,世人開始得知奧姆真理教的犯行──他們侵吞信徒財產、虐待並殺害想逃走的信徒、殺了想揭發這些惡行的阪本律師一家、殺了想保護妹妹的仮谷,製作松本毒氣事件,還曾犯下新宿車站毒瓦斯事件、都廳炸彈事件……等等。世人赫然發現,這個顯赫到在俄國有分部,強調心靈修行的新興宗教,原來才是最醜陋的藏汙納垢之處。

令人驚訝的是,奧姆真理教的信眾中,其實有許多是有著「務實、理性」印象的「理科系」成員。這些人多半受過高等教育,更有許多人在日常生活中是天之驕子,卻為何最終會相信麻原「日本香巴拉」的計畫,更幫助他進行無差別的大屠殺呢?原本應該通向信仰與得救的道路,到底在哪裡產生了歪斜?

「為了不再出現第二個第三個林郁夫,我們的社會對一連串奧姆真理教事件以悲劇形式所浮雕出來的這些問題,現在是不是應該徹底從根本來思考一次看看呢?世間好像有許多人,看來似乎把一連串奧姆真理教事件當作『已經過去的事情』來處理。那雖然確實是很大的事件,犯人幾乎都已經被逮捕,事情也告一段落,跟自己已經沒有直接關係了。可是在狂熱地追求宗教意義的人,大半都不是異常的人。既不是落伍者,也不是奇怪的人。他們是生活在你我周圍的普通(或者因看法而別,是比普通更普通的)的人。」為了想知道教徒為什麼會走上這樣的道路,因而採訪了許多奧姆真理教信徒的村上春樹,在《約束的場所》的後記中寫下了這段文字。這確實也是我在閱讀該書時所得到的一個非常強烈的印象──他們不(全)是「怪人」。正因為不是「怪人」,為什麼做出這樣的事情(或者為何在這樣的事情出現之後還願意信仰奧姆真理教),才更令人無法理解。

台灣也有這樣令人費解的情況。比如並不很久以前的鄭捷隨機殺人事件,或是如現在還在訴訟中的小燈泡事件。加害者到底在想些什麼?被害者的傷,又真的平息了嗎?還有多少人不敢搭乘捷運?還有多少家長不敢經過案發現場?

我們不知道。(我們竟然不知道。)

面對令人無法理解的事情,我們可以選擇簡單地將他們歸因於「壞人」,快快地殺掉了事(得特別聲明,倒不是說覺得這些人值得活下來),或是認真地去研究為什麼人會有這樣的想法,又該怎麼防患於未然。我們採取的道路,或許將決定這樣的事件是否會繼續重演。

你說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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