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津山事件】日本鄉村的扭曲文化,都井睦雄的復仇旅程(下)

小力航道大/調查員 檔案調閱509次

 


上篇【津山事件】(上)提到,都井睦雄本來是村中讚賞的神童,但隨著成長過程與社會隔絕,身染肺結核重病,又受到徵兵檢查的羞辱,導致他遭到村人排擠、說閒話,原本與他有性關係的女性紛紛絕交……,在這樣絕望的環境之中,心生怨恨的睦雄會對村民們採取甚麼樣的恐怖行動?


 

策畫屠村的都井睦雄向友人購入獵槍、連發散彈槍與匕首,獵槍的射程較遠,散彈槍的好處在於近距離殺傷力大,更可以快速裝填。睦雄為了籌措購買槍枝的資金,甚至不惜以土地作為擔保,以籌措肺結核住院費用為理由取得資金,再透過友人向神戶的槍砲店購買前述槍枝。

睦雄取得槍枝之後,將槍隱藏在屋頂閣樓的茶箱中,都會前往山上練習射擊,睦雄並不在意村人的目光,也為村里帶來了極大的不安與恐慌。因為這樣的行為並非趁著天黑進行,不過這些槍枝卻在一次的搜索當中被當地警方沒收。

警方來的原因,是因為睦雄的祖母某日患病,睦雄將藥加入味增湯當中,看見此幕的祖母,立刻向警方通報說孫子要毒殺她,來到家中搜索的警方將槍枝全部沒收。不過這阻止不了睦雄,他很快就透過友人網絡,向津山市的刀劍業者取得槍枝。

知名推理小說家橫溝正史,根據津山事件發想寫作《八墓村》,改編電影的封面。上面角色的造型,就是發想自都井睦雄屠村時的裝扮。

 

設下殺人舞台,準備屠村的青年惡鬼

認為自己不久時日的睦雄,決定選在兩名他最熟悉的陌生人──也就是甩掉他的兩位女性回到部落時展開行動。1938年5月20日傍晚,睦雄騎著腳踏車事先調查要攻擊的民家。下午5點,睦雄將村內的電線切斷,村民以為停電而不以為意,紛紛提早上床入睡,村落內也沒有晚上鎖門的習慣,也因此村內的每一戶人家,都處於不設防的狀態。

然而睦雄已經等待此刻已久,過去在村內受人尊捧的他,竟然會受到如此侮辱,一切都要在今日做一個了結。

睦雄從茶箱內拿出白朗寧槍枝、將日本刀與兩隻匕首插在腰間,上衣穿的類似中學校制服的詰襟制服,這種服裝是青年在學校接受軍事訓練的,睦雄在小腿上來打了綁腿,頭上綁了頭巾,並且在頭部兩側綁有手電筒。遠遠看睦雄的下半身,會以為是帝國陸軍,而看他的上半身穿的制服,卻又像中學校學生的衣服,看起來就像惡鬼般的可怕。

睦雄為何會有這樣的裝扮,可能有幾個原因,由於此地的人們在夜間捕魚之時,有用頭巾將手電筒綁在頭上的習慣;睦雄又喜歡看當時有名的刊物《少年俱樂部》,而從其中刊登的中日戰爭漫畫當中的日本兵造型[當作自己犯案裝扮的參考。準備出擊的睦雄回想著過去以來,自己因為患病而被那些女人拒絕,鄉里之中更莫名流傳許多對他不利的謠言,一想到這裡,睦雄就覺得這些人根本就不配活在世間。

但在向他們復仇之前,睦雄還有一件事要做。

 

無情義的屠殺,選擇性的慈悲

殺人現場圖片與建築物平面圖

睦雄走向家中六疊的房間,用斧頭砍下了祖母的頭。痛下殺手的原因,是因遂認為如果自己先死,留下祖母要面對一切,這樣對她來說太過殘忍了,不如讓她解脫。

殺了祖母之後,殺意沸騰的睦雄展開屠村之旅。他第一步先到北邊的岸田勝家,用日本刀殺害岸田太太以及其他的兩名小孩。殺完岸和田家後,睦雄進入西川秀司家,由於白朗寧獵槍裝填的是對猛獸使用的達姆彈,打在人身上,西川太太不僅死亡,胸口上還出現一個有如雞蛋一樣大的洞,內臟飛散四處。戶長西川秀司與兩名女兒也遭到睦雄的射殺。

睦雄接著殺害新婚的岸田高司夫婦,高司的母親在旁苦苦哀求饒她一命,但睦雄卻要她把頭抬起來,並在那一瞬間扣下獵槍的板機。此時,陷入黑暗的村落內不斷來哭喊聲以及間歇的槍聲,已經成為人間煉獄。惡鬼般的睦雄繼續在房屋間穿梭,使用獵槍接連射殺多人。

睦雄並非無差別格殺,在殺人過程當中,他碰到從沒有說過睦雄不是的老者,儘管老者已有覺悟,但是睦雄並沒有殺害他。比較倒楣的是,睦雄原先目標之一,也就是他絕交的某位女性,因為逃入了某民宅躲藏,導致這家遭到睦雄的殺害。

睦雄用日本刀、獵槍、散彈槍殺了村中將近三分之一的人口後,走到隔壁的樽井部落。睦雄向部落中的武田一家借了紙筆,還告訴他們說,他不會殺無罪之人,請不要擔心。睦雄在人生最後的一段旅程,利用借來的紙筆寫下了遺書。在遺書當中,睦雄先是對親姊與祖母感到抱歉,表示自己患病以來,受到社會冷漠的對待,社會應該要同情孤苦無依的結核病患者。遺書的最後,睦雄寫下,「就快要天亮了,死吧」

在仙之城山的山頂,睦雄用雙手緊緊地握著白朗寧獵槍的槍身,對準自己的心臟,使用右腳腳趾扣下板機,結束自己年輕的生命。因為是近距離開槍,睦雄身體向後噴了一公尺,當場死亡。

 

小村落的慘案,是日本集體社會解不開的結

都井睦雄屠殺貝井部落的事件被稱為「津山事件」,雖然一樣驚動了日本社會,但此時已進入戰時,所以新聞受到一定程度的管制,所以報導的篇幅不如阿部定那麼大。不過此事件對地方社會卻造成很大的衝擊。都井家的親戚受到「村八分」的對待,除了是對睦雄的憎恨之外,許多鄉親認為都井家事前一定知道計畫。村八分的意思就是集體制裁破壞秩序規矩的人,制裁並不是使用暴力制裁,而是在部落的公事,像是成人式、婚禮、生產、探病、整修房屋、水災、忌日、旅行時,被村八分的家都會被刻意忽略。看來睦雄的殺戮行為,只是達成了他報仇的目的,但對他在乎的家人來說,卻是更受苦了。而是後貝尾聚落謠傳出現亡者的幽靈,還被稱作詛咒之村。

案發後被害人的葬禮

儘管當下沒有受到媒體大篇幅報導,「津山事件」的社會影響卻是綿長深遠。津山事件常被與德國「華格納事件」相比,兩位兇手的成長背景、人格發展有諸多相似之處,都是學業優秀、沉溺性愛,最後在偏執的心理發展下,走向暴力滅村一途的男人,不過可惜的是,睦雄不像華格納事件的兇手一樣接受精神鑑定,而是在此之前就選擇自裁。

事件過後,廣播與報紙爭相報導津山事件,而睦雄喜歡看的少年俱樂部也將津山事件作一特集刊出,睦雄成為少年俱樂部的故事之一。

日本眾多推理小說作家也常以津山事件為藍本,創作《八墓村》(橫溝正史)、《龍臥亭事件》(島田莊司)、《暗夜狂奔的獵槍》(松本清張)等作品。津山事件仍是日本人既恐懼又喜歡討論的話題之一,或許是因為都井睦雄在貝井部落生活的經歷,就是日本鄉村文化的一部分縮影;戰時的軍國主義狂熱與對男子氣概的崇拜,對於都井睦雄般的男性又是一道壓抑的傷痕,不能上戰場所帶來的衝擊,全然阻絕了睦雄向善的可能,曾經文雅溫柔、直到變成殺人惡鬼,也仍掛念著姊姊與無冤仇村人的睦雄,他的心理是怎麼發展、怎麼走向毀滅自己與一切的人?這恐怕還會是歷久不衰的話題吧。

如果睦雄上了戰場,最後成為傷痍軍人返鄉,或者就此戰死沙場,或許今天的貝尾聚落不會發生憾事,睦雄反映的是許多日本社會下,眾多年輕人受到大人、鄰人不合理對待而性格扭曲的結果。津山事件只是壓抑的日本社會下的冰山一角,而此冰山卻沒有溶解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