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殺福特總統】一次不夠你有殺兩次嗎?(下)

檔案調閱97次

 

前面提到,1975年9月5日那天,美國共和黨籍的傑拉德.福特總統被曼森家族成員琳妮特.弗洛姆刺殺,卻因為弗洛姆的科爾特手槍未能擊發,僥倖逃過死神的鐮刀。福特總統毫髮無傷,殺手弗洛姆則被逮捕,關進獄中再也無法作亂。

不過,事情還沒這麼快結束。曼森家族的行刺失敗,另一個躲在暗處的殺手,在短短17天之內,就對準造訪舊金山的福特總統再次出擊。

這一次,子彈可是紮紮實實地射出來了。而一位男同志的人生,也將在這一天之後毀於一旦……。

 

訪問加州舊金山的福特總統再次遭到狙擊,在禮車副駕駛座旁邊的白髮老年男性即是福特總統,他正被扈從推上禮車

 

 

第二次暗殺:極左派支持者的潛伏

莎拉‧珍‧摩爾(Sara Jane Moore)生於1930年,是一位出身虔誠基督教家庭的女性,她曾讀過護校,也曾經是美國婦女陸軍團(Women’s Army Corps)的新兵,後來還當了會計師。在私生活領域,摩爾過得比較不順利,她離過五次婚,一共育有四個小孩。但從上述經歷來說,摩爾女士還是個相當普通且自立的美國中產階級女性,人生與社會緊密相連,也沒加入過曼森家族這種嬉皮邪教團體,照理來說,應該人很「正常」吧。

或許如此。但在1975年,她的世界觀完全轉向了。摩爾開始同情起當時的政治極左派運動,比方說知名的共生解放軍(The United Federated Forces of the Symbionese Liberation Army, SLA)。

共生解放軍是一個極左恐怖組織,信奉共產主義,團名的「共生」意味著社會是一個有機體,所有個體應該要在對彼此的愛跟和諧之中相互共生。然而,邪惡的資本主義阻止了這一切,大財團跟銀行剝削人民,男人剝削女人,白人剝削黑人跟其他少數族裔……總而言之,一切現有的社會體系在他們眼中就是不正義的,全部應該推翻剿滅,所有被壓迫的弱勢,團結站起來吧!

莎拉‧珍‧摩爾,外表看似普通的美國中年婦女,實際上是一位極左運動的同情者,並策畫行刺福特總統

共生解放軍於是秉持著「愛」的信念,大搞破壞、搶劫、謀殺──基本上就是一個跟曼森家族這類團體一般,以為擁有崇高信念就可以拿別人的血來暖自己的恐怖組織。

共生解放軍在1973年到1975年間大鬧美國,特別是加州一帶,他們最知名的作為,就是綁架了娛樂兼媒體大亨威廉‧藍道夫‧赫斯特(William Randolph Hearst)的孫女派翠西亞‧赫斯特(Patricia Campbell Hearst)。派翠西亞從千金大小姐落難成為綁架受害人,卻在監禁期間產生對綁匪們的同情,認同共生解放軍的理念,隨後還加入他們搶銀行的行列。這是心理學上一個經典的「斯德哥爾摩症候群」案例,不可思議的轉折,當時震驚了全美國社會。

不過,對於思想日益偏激,越來越支持這票「為人民服務」的恐怖份子的莎拉‧珍‧摩爾來說,派翠西亞‧赫斯特簡直是「覺醒青年」的典範。摩爾當時在派翠西亞之父為了女兒被綁架而成立的慈善組織工作,同時也成為FBI的線民,表面上看似認同且協助主流社會的價值,實際上摩爾的心靈卻朝著不歸之路奔馳而去。

她決定要在福特總統來到舊金山那天,終結他的生命。

 

總統再次遭難

福特總統逃過了一次暗殺,整個國安團隊不敢懈怠,立刻升級維安措施,對總統行程所接觸到的媒體、民眾、工作人員等等強化安檢。摩爾自然也不例外,但當時的安檢卻沒能識破她的意圖,而讓擁有非法槍械跟大量彈藥的她,輕描淡寫地自由離去。

隨即,在9月22日,距離琳妮特‧弗洛姆行刺福特總統失敗已經17天,福特總統早已重整心情,來到舊金山的聖方濟飯店(St. Francis Hotel),接受街上民眾的夾道歡呼。

滿懷殺意的摩爾揣著一把點38手槍,站在人群之中,等待。

福特總統走到靠近摩爾約40呎(約12公尺)處時,摩爾迅即發動攻擊──手槍不但發出扳機的叩響,子彈也順利射出,朝著福特總統飛馳而去。

這一槍,只差毫釐就要命中福特總統了。子彈不知飛向何方,意識到有槍擊案的眾人又是一陣惶恐,福特總統大驚失色,殺手就在他的前方,準備為錯失的第一槍,再補上校準後的致命一擊……

然而,本應奪命的第二發子彈卻大幅轉彎,沒有打中福特總統,倒是擊中了一個倒楣的路人(幸好他後來也大難不死)。眾人反應過來後,才意識到原來是摩爾身旁的一個男子,出手抓住她開槍的手,讓子彈射偏,才救了總統的命。

圖的左方男子是奧立佛‧席波,他壓制了正要對福特總統開第二槍的莎拉‧珍‧摩爾。 **FILE** Oliver Sipple, left, lunges for Sara Jane Moore, right, behind pole, in this Sept. 23, 1975 file photo, just after a shot was fired in the direction of then-President Gerald Ford as he left the St. Francis Hotel in San Francisco. Moore, who took a shot at President Gerald Ford in a 1975 assassination attempt, was released from prison Monday, Dec. 31, 2007. Moore, 77, had served nearly 32 years in prison when she was released on parole from the federal prison in Dublin, Calif., east of San Francisco, said Felicia Ponce, a spokeswoman with the Federal Bureau of Prisons. (AP Photo/San Francisco Examiner, Gordon Stone) ** SAN FRANCISCO OUT, OAKLAND OUT **

 

英雄的誕生‧媒體的造神

「前海軍陸戰隊英雄拯救總統!」一連好幾天,這是全美國媒體最熱門的頭條。但對於想要保持低調的當事人奧立佛‧席波(Oliver Sipple)來說,卻是相當困擾,他不願意讓媒體曝光他的名字、所在地,也不想接受任何訪問。

「我看到她舉槍,我就抓住她的手臂。我向她撲過去並抓住她的手臂,然後槍就掉了……」這是席波所透露的現場回憶,顯然他在當下想都沒想,只是憑著本能跟軍事訓練的反應救人一命,對於所謂「英雄」的虛名,可是一點也不在意。

席波本身的崇高人格,跟對自我隱私的重視,使他相當排拒為了救總統而成名。不過,好不容易找到大話題的媒體,又怎麼會輕易放過他呢?英雄怎麼可以不站上舞台,接受相機閃光燈「啪啪響」的榮耀喝采呢?更何況,不想放過他的人,可不只有渴望收視率的媒體而已,還有一個人,等著要來收割席波英雄事蹟的最大功效。

這個人就是哈維‧米爾克(Harvey Milk),當時全美國最出名的公開出櫃同志運動領袖之一,也是《自由大道》這部傳記電影的主角。很不巧地,他剛好知道席波為何不想成名的小秘密。

美國同志運動史上的指標性人物:哈維‧米爾克

 

犧牲一位同志召喚同運成功

米爾克自從決定要從政提升同志權益,就一直很積極地在尋找媒體曝光炒話題,他正好也是這方面的高手。米爾克與民主黨的親同志派系「艾莉絲俱樂部」(Alice B. Toklas Memorial Democratic Club)採取截然不同的策略,他的作風比較激進,嫌溫和派的體制內改革太慢,並與當代的經典極左邪教「人民聖殿」也保持合作關係。因為他們有票嘛,左派就應該大團結。

米爾克一直認為,應該要有更多在社會上取得一席之地的同志公開出櫃,才能讓社會認可同志的貢獻,讓同志運動取得更好的利基。這個想法跟策略基本上是正確的,然而,滿心急進的米爾克,卻沒有去考量到各位當事人本身的意願。

不小心路過救了總統的奧立佛‧席波,正是一位在主流社會聲譽卓著,同時也將私生活絕對保密的男同志。席波在舊金山的男同志社群很活躍,但他周圍的家人、同事、親友,幾乎都不知道他真實的性向。畢竟在那個同性性行為尚屬非法的年代,不要說甚麼說服家人支持同性婚姻了,就連透露自己交男友給家人知道,都得冒著要與原生家庭徹底決裂的風險。因此席波不願意出櫃,也是無可厚非的決定。

但哈維‧米爾克不願意放過他。這是多麼好的宣傳機會啊!米爾克發自內心地認為,這件事不能不拿來大肆消費。一個拯救了總統性命的國家英雄,正好是一位男同志!被主流社會當成娘娘腔、沒男人擔當的男同志啊!如果不藉此大肆宣傳男同志席波的勇武,同志們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夠洗刷這些汙名啊!

於是,米爾克便不顧當事人席波的自身意願,找來大批媒體,擅自幫席波出櫃了。

無意間救了福特總統的奧立佛‧席波,極力保護的同志身分,也因為一夕出名跟哈維‧米爾克的舉動而被迫曝光

 

被出櫃的英雄惡夢

拯救總統的英雄,竟然是一位深櫃同志!?

原本保持低調不願曝光的席波,其性向與私生活受到媒體的大幅報導

新聞一出,全美各大媒體收視率跟銷售量又再次井噴,街頭巷尾談論著這不可思議的驚人轉折。「前海陸英雄拯救總統」畢竟是個精彩但老派的戲碼,但「拯救總統的英雄竟然是社會瞧不起的同志族群」,這簡直就是一百個好萊塢編劇也寫不出來的經典衝突橋段。

媒體日以繼夜地圍攻席波,想從他緊閉的雙唇中撬出一點資訊,私生活、夜生活、交過幾個男友、你爸媽知道嗎……各種各樣的問題,各種各樣的臆測,各種各樣的風聲,讓本來就不想要成為全國話題的席波,感到非常痛苦跟困擾。他努力躲避媒體的追問,逃到朋友家中避風頭,但世界並沒有輕易放過他,報章雜誌跟電視新聞依然討論著他的性向,米爾克在那裏努力宣傳「同志英雄」。這讓席波發現到,他再也無法輕易回到過去那種可以沉默享受雙重生活的小日子了。

更嚴重的是,席波的父母正好是非常虔誠的基督徒。當他們兒子為了被出櫃而成名的那一刻,他們也成了媒體包圍的對象,連番的攻擊與兒子隱瞞性向的打擊,讓席波父母從此之後,拒絕再與這個兒子來往。

失去了家人的支持,也失去了與主流社會的連結,視為隱私的性向被曝光到全國觀眾的目光審視下,不斷地討論再討論……奧立佛‧席波的人生,從此走向毀滅之途。他開始酗酒、暴肥,自暴自棄,甚至得了精神疾病,1989年就離開人世。他曾經表達過自己多麼後悔去搶下莎拉‧珍‧摩爾的槍,救福特總統一命,如果他不是那麼見義勇為,就不用讓哈維‧米爾克把自己的人生獻上祭壇。他救了美國,幫了同志運動,卻毀了自己的美好未來。

極左派同情者莎拉‧珍‧摩爾發射的那兩槍,沒有奪走福特總統的命,卻在一連串因緣際會之中,毀了一位男同志的一生。兩個女性殺手對福特總統的行刺,全以失敗告終;反而是同運領袖米爾克的背刺,成功地摧毀一位救人英雄的生命。這不能不說是整個事件最諷刺之處,但更諷刺的是,這類型的戲碼,其實還會一而再、再而三地上演,直到人類歷史的盡頭為止。

奧立佛‧席波之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