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登時代的爾虞我詐——賴慶〈美人局〉,寓褒以貶,與時代對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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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由國立臺灣文學館授權刊登)

美人局是讀起來極為暢快的小說。(藏品/中島利郎提供,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讓人犯罪的時代也有錯

  時值西方摩登風潮席捲東方。賴慶作為一位眼光帶著審視和批判的觀察家,對那一代人所受的影響自有評價,又不好直言,乾脆寫進了小說,在報紙上連載。這就是日後使他聲名大噪的詐騙情節小說——〈美人局〉。

  美人局連載中有兩篇(38-39)佚失,結尾又因時局變動,完刊日期不詳,卻仍然是讀起來極為暢快的小說,足見其魅力。裡面所描述的富家留日學子荒淫度日的亂象、善用美色和腦筋騙取錢財的搭夥,貌似只說著一個起伏驚險的詐騙案,實是對時代亂象的反映和諷刺。

  在全球化的當下,已然難感受到所謂被摩登腐蝕的調性了。不過網路成癮、資訊爆炸等等,怕不是也等同於下一個風潮,有好有壞地席捲生活。

  不過就先暫時忘卻這些吧——何不讓我們回到賴慶連載美人局的年代,品味那些驚險的情節與有所謀劃的調笑,隨著當代瘋迷連載小說的年輕人們,在賴慶創造出來的魅力中,暢快地做一場似是而非的騙局之夢。

  瀨戶內海的浪很平。從船身外望去,遠遠可以看到兩側的陸地。進入內海就代表外頭大風大浪的震盪折磨已經結束,慢慢的,開始有人走出充滿嘔吐物和煙味的艙房,到甲板上頭,靠著欄杆吹風、看景。今個時節是夏末,這時候待在甲板上的,莫不是假期剛結束,準備回日留學的富家學子,每每一臉輕浮。

  在那船頭右舷幾米的位置,有個留著一頭摩登及肩捲髮的女子,頭戴一頂寬邊普魯士藍寬邊帽,慵懶底依靠著欄杆,一手夾著皮革小包,一手托著一份報紙在讀著,披肩下小露的香肩吸引了不少目光。正當幾個團夥慫恿著要像前搭訕時,一男子忽然踉蹌地爬上了甲板,接著重重跌在靠右舷的欄杆上,朝內海哇地吐了出來。這一陣攪局惹得其他人要不是嫌棄著離開甲板,就是捏著鼻子往船尾走去。

  待到男子終於是吐不出任何東西了,一隻纖細得不行的手腕伸到了他的面前,白玉般的指間夾著一柔軟地垂著的絲質手帕,微微的麝香氣味竄入男子口鼻,讓他一時間有些迷醉。

  「喏,雖是舊的了,擦完就扔了吧。」帶寬邊帽的女子似是看不下去,帶點不耐卻仍是溫和地說道。接著又托起報紙接著看了起來。

  那男子愣是接下絲巾,卻也沒用來擦嘴,只是用披著的外套領子清乾淨了臉,又抹了抹頭髮,然後整件外套扔進了瀨戶內海中。

(藏品/中島利郎提供,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你——」那女子訝異他的舉動,手上的報紙微微側落下來。只見整理好上身襯衫和儀表的男子終於從欄杆上挺起身子,帶著抱歉的微笑,側身將女子的絲巾遞還回去,一邊開口說道:「對不住,但用像您這樣一位可敬的女子的絲巾擦嘴,就連我這樣的,怕是也沒臉見人了。」說完,他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向路過的船員要了瓶水漱口,任憑女子打量。

  「——也不算怎麼回事,倒是謝謝您的抬舉了。」那女子用如蘋果般清脆聲音說道,接著又讀起報來,沒想到男子這次竟是發出了不小的驚呼。

  「哦!這不是賴先生的連載小說嗎?」話音未落,女子淡淡瞟了他一眼,他趕緊降低了聲調。「我正愁著沒趕在上船前買到這期--雖說看這情況也是沒法讀的,不過這〈美人局〉的故事我煞是喜歡,您要是看完了,能不能借我讀會兒?」他急切切地說道,雙臂攬在欄杆上,稍稍靠近了那讀報的女子一點兒。

  女子盯著他看了一會,不知是想到了甚麼,都還沒回個字,就輕笑了出來。

  「借你讀倒是沒問題的。不過你要是又吐在這報上,我可就為難了。」

  「絕對不會,我保證。」

  「您就這麼想看?」

  「當然。這故事可正精采呢!上回說到進了百合子的家,後面發生了甚麼,我自是有許多猜測,不過都比不上讀賴先生親手寫下的劇情——」一談起這賴慶連載在報上的〈美人局〉,兩人似是話到投機,一邊熱切地討論著那詐騙的招數是從何而來、從哪裡可以看出端倪,又是一邊被對方逗得咯咯笑。

  「呀,這可真妙,居然能在這麼多船、這麼多人上就遇見您這位可敬的小姐。」聊到一個段落,那男子一邊彎腰敬了個西方的禮,又惹得女子笑出聲來。

  「不過,像您這樣摩登的,竟也會喜歡賴先生的小說麼?」

  「此話怎講?」女子問道。

  「也沒有別的意思,只是不僅是這美人局,賴先生多是批判摩登的文章,居然也投您的眼緣。」那男子背靠著欄杆,兩人之間的距離似是又更接近了。女子聽完抿起嘴,微微一笑,把報紙疊好收在腋下,雙手抱胸地說:

  「批判摩登倒是真的。不過,我倒不認為賴先生是反摩登的。不如說,他是見證了摩登的好,因此對於一味追求表面上摩登的行為、或者被摩登不好的一面腐朽的青年們感到恨鐵不成鋼,於是痛下此諷刺之筆。即使是以詐騙為題,也是一種警醒的手段。」

(藏品/中島利郎提供,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兩人一邊聊著,船隻一邊慢慢靠近了瀨戶內海的終點。那女子從欄杆上直起身子,轉身微笑地問道:「您這麼笑,難道是不這麼認為麼?還是說,是在一位素未謀面的女士包裡找到了甚有趣的?」

  男子聽完這一句,只又大大咧開了笑容,從身後掏出了一個精巧的皮革包。

  「肯定是沒有的。我這麼笑,不如說,是在好奇您把我這位身體不適的男子的皮夾藏去哪兒了呢?」語畢,他將手伸向女子的披肩,靈巧地從不知何處抽出了一折皮夾子。

(藏品/中島利郎提供,圖/國立臺灣文學館)

 

  一來一回之間,船也正是抵了港口。只見身旁魚貫經過了匆匆要下船的旅客,甲板上一陣推擠,最後又剩下這兩人。

  「這可真是部精采的連載故事,您說是麼?」

  「那當然。您也是真慧眼識珠,這樣的都能被您青睞。」

  這兩位雖是互相都微笑著,乍看卻並無笑意。待到船員開始吆喝,趕剩下的旅客下船的時候,女子才屈膝微微行了個西方的禮,反手將不知何時折好的小報放入男子胸前的口袋。

  「——女士給的禮物,再拒絕就不妥了。」她微微一笑,轉身跟上隊伍,一下子不見了蹤影,只剩那男子依舊靠在欄杆上,獨自瞇著眼。

  最後,他呵地笑了出來,抬手從胸前口袋抽出折好的小報。〈美人局〉——賴慶。幾個油墨字折在正右方。他微微抖了一下那折紙,一條絲製的女仕手帕就從夾層裡輕巧地滑了出來,帶著特殊的迷醉氣味,落在他愉快地伸展著的手掌上。

 

作家小傳

賴慶(1902-1970)臺中北屯人,臺北師範學校畢業。曾遊學東京一年,1931年返臺,加入臺灣地方自治聯盟。亦曾參加1934年的第一回全島文藝大會,是臺灣文藝聯盟的推手之一。作品遍及《臺灣新民報》、《民眾法律》、《先發部隊》等刊物。〈美人局〉是他第一部獲得《臺灣新民報》日刊的連載小說。寫作路線則朝向「臺灣的菊池寬」努力。

 

觀測員簡介

李宣頤 光影詩社社長、「每天為你讀一首詩」賞析寫手及編輯、風球詩社第二十一屆全國高中詩展統籌。作品刊於幼獅文藝、創世紀詩刊、秋水詩刊、換氣詩刊、風球詩社十周年精選輯。ig:@ir.writ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