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評:《告訴我,你是怎麼死的》充滿溫度的法醫工作紀實

小云/調查員 檔案調閱18次
臉譜出版

無論是在新聞媒體、電視影劇還是文學作品之中,法醫總是和謀殺凶殺脫不開關係,或許容易讓人產生一種聯想,以為法醫是個專為命案服務的職業。其實並非如此,在法醫茱蒂.梅琳涅克與丈夫提傑.米契爾合著的工作紀實《告訴我,你是怎麼死的》Working Stiff)裡,她就描述自己在紐約市醫事檢察處接受訓練的兩年時間,一共經手了兩百六十二件驗屍工作,而凶殺案只占了約百分之十。

不過,雖說凶殺案的數量不多,卻往往會用掉超出比例的工作時間,因為殺人案件的驗屍需要進行大量細節性的工作──徹底檢查遺體、記錄所有傷痕、判別傷口類型、搜集微量證據、視情況送檢毒物或組織切片,還要交叉比對現場情況和目擊證詞,才能正確無誤地辨認死亡的方式是某個人故意而為(有傷害意圖),或者是意外所造成。茱蒂堅持,如果她打算在死亡狀態那一欄勾選「凶殺」,那就必須要非常確定這真的是凶殺案,而且所有細節都一定要互相對得上才行。

然而有些時候,分辨意外或謀殺並不容易,例如瑪麗.琳區這位有疑似酗酒紀錄的老婦人,她被發現時的情況看起來像是喝醉酒意外跌下樓梯致死,驗屍後也確認死因是大腦受到撞擊出血,導致生命中樞停止運作,若不是來自瑪麗摯友莫琳的一通電話,她的死亡證明書就會寫上「意外」而結案了。

莫琳的電話帶來了一個疑點,瑪麗和丈夫的婚姻早已名存實亡,透過鄰居拉娜的證詞,也可得知這對夫妻早就在公寓裡分居──瑪麗請人把公寓裝了隔間,他們兩人不但各過各的生活,甚至有好幾年沒說過話了。那麼,琳區先生又是怎麼發現瑪麗在她的屋內跌倒的呢?可是,沒有確切的證據,警方也沒有理由展開調查,於是茱蒂向資深法醫蘇珊.伊萊尋求協助,決定隔天再次驗屍。

第二天早上,她們甚至連解剖刀都不用拿,只是把遺體翻了個身,就在瑪麗的肩膀上看到前一天還不存在的十處指印,原來這些瘀青是被屍斑掩蓋,由於前一天的解剖排空了血液,屍斑消失後才又重新顯現出來。可惜的是,這些指印只能證實有人在瑪麗死前大力抓住她的肩膀,並無法分辨這是丈夫企圖攻擊她的證據,還是當她跌落階梯後,他企圖叫醒她所留下的痕跡,因此最終只能以「死亡方式無法判定」來結案。

「意外的凶殺」還是「單純的意外」?

另外還有一樁案子不僅判定不易,更是讓人印象深刻,絕對可以位列本書「最糟糕的死法」第一名。尚恩.多伊爾下班後跟朋友麥可.萊特,以及萊特的女友出去喝酒,兩個男人卻在走路回家的途中大打出手,幾個目擊證人都說看到萊特把多伊爾狠揍一頓,然後扔進噴著蒸氣的人孔之中。救難人員抵達現場時多伊爾還活著,他們卻只能聽著他在底下不停慘叫,因為他墜落的地方溫度高達三百度,必須等到地下蒸氣管道關閉且降溫之後才能進入。

事發之後,萊特的女友宣稱他們只是「在鬧著玩」,萊特也向警方形容這場口角為「一場打鬧」。事情的真相究竟是意外還是凶殺?茱蒂解剖後發現,多伊爾從人孔跌落的時候,他和萊特兩人之間是確實有肢體接觸的,既然是「有意識」的行為,那最多就只能說是「意外的凶殺」,而絕不能視作「單純的意外」了。

也有些案子雖然不難判定,卻無論是過程還是結果都令人十分痛心。菈凱夏是一名個子嬌小的四歲女孩,她的母親宣稱菈凱夏是自己在浴缸裡滑倒,才會導致全身燒燙傷,並在住院後一個月辭世。但是,遺體的狀況告訴茱蒂:這個媽媽在說謊。因為小女孩遺體上的燒燙傷痕跡,明確顯示她是被抓住手腕和腳踝,強壓著浸泡在熱水之中不能離開的,而且孩子的母親雙手上也留有燙傷痕跡。

茱蒂當然明白菈凱夏的母親不是有意要殺死女兒,但可以確定她是故意要傷害菈凱夏的,極有可能是為了處罰這個小女孩,因而毫不猶豫地判定死亡方式為凶殺,也為此出庭作證,當庭演示菈凱夏遭熱水燙傷時的姿勢。最終,菈凱夏的母親承認過失殺人,卻獲假釋離開,完全不曾為自己女兒的死入監服刑一分一秒。

911投下的陰影

儘管凶殺案引人注意,但事實上,最常見的死亡方式還是疾病導致的自然死亡,在所有送到法醫辦公室的案件裡,這類死亡就占了約三分之一,除此之外則是自殺、意外、醫療併發症,以及前面提過的凶殺和死因不明。而不論解剖的結果為何,辨明致死的原因以及死亡的方式,都是法醫最神聖的職責。

不過,在茱蒂的經歷當中,曾經有一個特殊時期成為了例外,那就是2001年9月11日發生的恐攻事件,恐怖分子劫持民航客機撞擊紐約世貿中心,造成雙子星大樓倒塌,無數人失蹤或死亡。隔天,紐約市醫事檢察處緊急成立「重大傷亡災害多功能中心」,自這一刻起長達八個月的時間,聚集在這裡的所有法醫的工作,就從「判別死因」轉變為「辨識遺體身分」。

第一線現場的所見所聞,跟在遙遠的彼方聽新聞播報當然是兩回事。法醫們必須尋找可供鑑識的證據,為牙齒和骨頭拍攝X光,確認齒形、找出過去的手術痕跡或癒合的傷痕,並盡可能把遺體的臉部拼湊到可以拍照的程度,以供後續身分辨識及指認使用。但是很快的,救護車送來的就從遺體變成了殘肢──皮膚底下塞著殘缺支票和槍柄碎片的不成形左腿、戴著白金鑲鑽婚戒的一隻前臂和手、被截斷的手掌、斷落的腸子、零碎的牙齒、一片皮膚,隨著時間過去甚至只剩下骨骸。

光是想像都有如地獄般的景象,更別提要親眼目睹,就連茱蒂在被指派去處理嚴重腐爛的凶殺案遺體,得以短暫脫離世貿中心案件的輪班時,也忍不住自承可以回歸熟悉的「平日」,竟然讓她感到有點高興,可見得當時的事件造成了多麼深刻的心理傷害。

閱讀本書會發現法醫的工作和想像的很不一樣,他們不僅需要面對無聲的死者,也要實際跟死者的親屬溝通,偶爾還得親自前往現場或是出庭作證,更必須時常自我調適。透過作者溫暖且幽默的筆觸,我們能夠確切感受到茱蒂對於這份工作的熱愛,也終將理解並釋懷,屍體確實能透露很多線索,卻還是難免會發生人力所不能及的狀況,難免會遇上無法解明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