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立區兔籠監禁虐死事件 (下):兩代人的際遇「複製」「貼上」,卻不是每個人都能死裡逃生

劍山/調查員 檔案調閱319次

關到兔籠施虐挨餓,限制行動視如草芥

警方在他們曾經住過的公寓中找到許多全家人的合照,從這數十張舊照片中,可以看見一家人和樂融融的幸福模樣,一起慶生、吃大餐,還有朋美生產後抱著新生兒跟家人拍照的模樣——就跟一般家庭沒什麼不同。皆川一家自從搬遷到足立區的公寓之後,開始陸續在家裡養狗,一度還養超過十幾隻,但都由於疏於照顧而接連死亡,這些死去的小狗會被載到荒川一帶丟棄,最後已變成像是某種慣性行為。

大約是在 2012 年 2 到 3 月間搬到足立區的新住處,直到事發的 2014 年 5 月,中間大約有兩年多的時間,皆川一家人的生活出現許多巨大的改變。 在案子轉介過到東京市的兒童福利機構時,埼玉縣那邊就有叮嚀囑咐,必須特別關注這一家人的情形。儘管社福機構不只一次派人前往探視,卻一直被皆川夫妻以各種理由而拒於門外,唯獨兩次能順利進到屋內,卻僅能很匆忙地確認皆川家中的狀況。

也因為先前父親皆川忍的竊盜判刑影響,曾經暫時安置在兒福機構的玲空斗已表現出許多異常行為,像是舔桌子、搶奪物品,或是欺負其他小孩,此外不只他的語言表達能力遲緩,日常僅能使用簡單的單字做溝通,甚至無法完整講完一句話,身高體重也不比同年齡的孩子。但針對兒福機構所陳述的情況,法庭上辯護律師找來醫生、加上皆川夫妻所描述的,面對玲空斗的「異常」行為,這些應該被視為是一種合理的管教:因為發展遲緩、表達能力有障礙,導致無法以正常的方式來教育他。

大概是從搬到足立區後的這段期間開始,次女玲花和玲空斗常會將家中的東西弄亂、隨便奪取其他兄弟的食物,或把食物灑到床上等,搗蛋的行徑一次又一次地發生。一開始,皆川忍也只是對玲花大聲斥責,但從某次之後,就開始對她施虐。而為了控制兩人的行為,這名父親分別將狗鍊的一端拴在床腳、另一頭用狗項圈鏈著玲花,一邊也把玲空斗關到兔籠裡挨餓,再搬重物壓在關著的籠子上,以免他掙脫逃出,甚至還因為覺得他的眼神跟樣子令人生厭,拿出大塊的布把他整個蓋住。起初還有解開讓他們上廁所、吃飯,但到後來就把他們當作畜生一樣,不給東西吃,大小便也都任其隨地解決。

毛巾塞嘴是愛還是管教,虐待致死全家參與棄屍

2016 年 2 月 25 日起為期一週的審判,形式與結果都與之前不同。檢察官將證據一件件呈上法庭,而整起事件最大的爭議點,就在於對皆川夫妻可否在無明確「證據」的前提下,以監禁致死罪來裁定。若要解決這一點,就必須讓他們將案發經過一五一十地說明清楚,並且主動認罪。皆川忍先是承認他以毛巾塞住次子玲空斗的嘴巴;妻子朋美卻說自己因為懷孕身體不適,那晚早早就入睡,而關於對次子監禁跟毛巾塞嘴的事與她無關,都是丈夫個人的行為。

根據皆川忍的口供,2013 年的 3 月 3 日的晚上,全家開著車往山梨縣的方向駛去,原本停在河口湖附近的某個停車場,準備將屍體掩埋在那一帶,但因為氣溫太低、地面結冰不好挖掘,只好轉往其他地方,不過最終還是遇到同樣的問題。後來眾人又回到第一次預備棄屍的地點,挖了個一公尺長,三、四十公分深的坑洞,甚至在挖好洞以後,叫長男進到坑洞裡頭確認大小是否適合,再將裝有屍體的紙箱搬來。搬運屍體時,長男和長女也都有參與,最後長女還一起幫忙將落葉覆蓋在掩埋的地點上。

令人難以置信的是,把屍體處理掉後的隔天,說是為了「轉換心情,緩解因小孩去世而產生的精神壓力」,皆川夫妻還帶著「其餘」的家人到迪士尼玩了一整天。

而妻子朋美則是供稱,因為自己產期將至,即將臨盆,無法自由地行走和移動,所以棄屍過程都是待在車內,實際上並未真正看見他們做了什麼。她表示在山梨縣往北千住車站的荒川沿線,曾經停過車,丈夫抱著紙箱說要拿去丟,隔幾日後才又將關兔子用的籠子拿去同個地點扔掉,離開前還雙手合十,做出祈禱的動作。「這裡,以前每當小狗或其他寵物死掉,我們都會一起再到這邊丟棄,玲空斗說不定也是被扔在這裡。」

最後的審判,最終的判決

2013 年 3 月 2 日是星期六,皆川夫妻早上大約七點起床,開著車帶著長男、長女到購物商場遊玩,只剩下玲空斗跟玲花被留置在家中。過了將近一天,四人回到住家附近的「華屋與兵衛」竹之塚分店用餐,踏進家門已過了晚上九點。皆川忍把關在兔籠裡的玲空斗「釋放」出來,幫他換尿布,還親手準備了晚餐,讓他跟玲花一起吃,玲空斗邊吃還邊說著:「好好吃喔!」但誰又能預料,這竟是他的最後一餐?

凌晨兩點左右,被關回籠子裡的玲空斗開始發出奇怪的叫聲,擔心吵醒一週後即將分娩的朋美,皆川忍不斷告誡兒子要安靜一點;最後實在受不了,直接把籠子打開,將捲起來的毛巾塞進玲空斗的嘴巴,並將他以抱膝、頭往下的姿勢,再塞回到兔籠裡,中間還曾確認過狀況,但後來因為不敵睡意,昏睡了過去。接下來發生的事情,就如同後來檢調所理解的那樣,一家人第一時間並沒有報警或叫救護車,而是選擇將這個小小的、冰冷的屍體載到山中棄屍。「玲空斗一直都很喜歡大自然,就把他葬在樹林裡。」

搜查一課依據皆川夫妻的描述,透過衛星定位在荒川一帶搜尋,甚至也出動相當的警力同步在地面搜索玲空斗小弟弟,花了將近兩億日幣的預算,卻始終沒有找到遺體掩埋的明確位置。警方也偵訊了皆川家的長男、長女,而或許是因為事件的衝擊,對於那樣年紀的他們來說打擊太大,長女只記得曾到過山梨縣內挖坑,但不記得確切的次數及地點。

警方發動搜索的媒體報導

沒有屍體,等於沒有足夠的證據。沒有證據,就沒辦法將嫌犯——玲空斗的父母親——定罪嗎?

事發超過三年後,2016 年的3月31日,日本法院針對兩人做出最後的判決。根據皆川忍先前所描述,從事發之前就長期監禁與虐待次子玲空斗(光就這一點,與妻子的口供是相同的),而且從他的口供中提到:「口鼻周圍冒出的白色泡沫」一事來判斷,這是因長時間的窒息導致的死亡;據此,檢調最終以「監禁致死」及「遺棄屍體」兩項罪名起訴了皆川夫婦,並判丈夫皆川忍九年、妻子朋美四年的入監服刑。

每個讓人遺憾故事的背後,總會有另一令人悲傷的真實

身上皮膚明顯有異樣,外表看起來也並不特別亮眼,若要說他的職業是牛郎,即使跟他面對面聊過,也不會有人相信,但這樣的人身為六名子女的父親,又是在什麼樣的環境中長大的呢?

監禁致死的嫌犯之一皆川忍,他的母親就出生在荒川區的日暮里,祖父是一名彫金師傅。中學畢業後,她並沒有繼續升學,很快就到小酒館裡陪酒,並在 18 歲時與一名卡車司機同居,不久便奉子成婚,隔年生下的老大就是忍;然而「皆川」並非是他的姓,他的姓氏其實是「櫻田」,是他在婚後選擇冠妻姓。

母親生下他後沒多久,之後也以每年產下一嬰的速度,陸續生下另外三個妹妹,第四個妹妹則是後來再婚生下的孩子。在醫院生產完後,這名母親就立刻把小孩送到育幼院,長大一點就再被轉送到到特殊兒童養護設施的某學園就讀,在外人眼中,櫻田家的5個孩子從來就只在醫院、育幼院、學園等三地方之間「往返」。從3歲到15歲以前,忍都被安置在該學園中,學園只能容納三十名學童,而櫻田家就占了六分之一的名額。而櫻田家的長子忍,在裡面曾有許多被霸凌欺負的經驗,至今對他還是有很深的影響,也間接讓他不信任政府或社福單位的人。

母親因為陪酒的工作常常不在家,從不參與學校相關的座談與活動,一頭金髮、穿著迷你裙,一到學園就是大聲喧嘩,引起許多人的不滿和抱怨。原本應該是一處能修復親子相處與關係的中介機構,最後卻被當作是安親托兒的地方。從小,忍的母親就對家中的孩子有差別待遇,對女兒們就十分嚴格,但對唯一的獨子,是以不尋常的方式溺愛。不過,母親的性情也是異常善變,導致忍從幼年時期開始,就出現異食症的狀況,把橡皮擦、身上的毛髮,或是垃圾桶裡的東西拿來吃,甚至是還打過惡作劇電話騷擾學園。

身為家中的長子,原本能夠在學園待到高中畢業,卻從16歲起就被母親脅迫要獨立,一邊要打工賺錢,一邊還要照顧家中其他4個妹妹。自從高中一年級被退學後,忍就到牛郎店工作,不知從哪個時候開始,忍的母親會帶著他到特種場所喝酒玩樂,走在路上簡直就像一對情侶那樣挽著手。看著母親每日深夜才返家,又常常與不同男性有著複雜的交往關係,闊別多年的母子生活竟是如此異於常人,妹妹們完全無法適應這樣的家,沒多久便紛紛逃了出去,而且連他辛苦存下來、要上大學的錢也全被母親搶走。直到忍到了牛郎店上班、認識朋美,他的人生才彷彿找到一絲寄託與希望。

而這起事件的另一個共犯,忍的妻子皆川朋美呢?當記者造訪朋美的老家時,一踏上玄關、進到屋內,竟然發現有種似曾相似之感:裡頭有很重的動物臭味、燈光昏暗、廚房流理台疊著一堆還沒有洗的碗盤──這看起來不就跟忍與朋美在足立區的公寓一樣嗎?巧合的是,朋美一樣是家中的老大長女,底下還有4個兄弟姊妹。從小品行不良、行為不檢點的朋美,高三時因懷孕而退學,從那之後便在銀座的酒店上班。

朋美的生父其實也是牛郎,母親把陪酒賺來的錢都花在他身上,兩人之間多次分合,懷孕生了小孩後結婚入籍、沒多久又離婚,但同時,朋美的母親也跟其他不同的男性來往,因此她弟妹的生父也都各自不同。從小便不停地搬家、轉學,根本無法在正常的家庭中成長,在學校也常受到霸凌,最後選擇輟學。但其實朋美曾經想過要繼續升學,也找到入學條件較為寬鬆的高中。

──就在此時,她的母親卻成為推倒她人生的最後一根稻草。再度懷孕的母親,因為龐大的債務問題而與當時的丈夫分手,無法工作的她轉而要求朋美,以假懷孕要墮胎的理由、要她向同校學長騙取金錢,結果害得她被學校退學。從此,朋美的人生就走上了與母親相同的道路,在酒店結識了大她二十多歲的男性、與對方來往頻繁而懷了孕,對方因有家室而決定支付一筆贍養費,之後就斷絕來往……朋美在生下長女後沒多久,就在母親帶著她去玩的那間牛郎店,結識了後來的丈夫忍,兩人感情迅速發展的理由,相信應該是因為彼此都有著同樣的過去,心中感到安慰吧。

事件的經過,如今看來彷彿一次又一次的輪迴,每一個人都被困在同樣的迴圈當中,無法逕自逃脫。一個無辜的小生命就這樣被自己的親生父母親給結束。若時間能再倒回,若當時周圍的人能再多留意一些,或許是他們的父母親們能夠多盡一些養育照顧的責任,是否就可以更早發現到玲空斗小弟弟的狀況或下落,抑或是這樣的悲劇甚至不會發生?

每當有令人遺憾的事情出現,其背後多半會搭配跟隨的是,另一件令人感到悲傷的真實。

參考資料

  1. https://gendai.ismedia.jp/articles/-/50794
  2. https://422974.com/adachi-usagi/
  3. https://www.sankei.com/affairs/news/150530/afr1505300004-n1.html
  4. https://digital.asahi.com/articles/ASJ3C56Q2J3CUTIL02M.html
  5. 《「鬼畜」の家:わが子を殺す親たち》石井光太(新潮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