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旅遊】第十五站:西門町

居墨/調查員 檔案調閱275次
西門町夜景 (圖片來源維基)

有間相當著名的唱歌好去處大樓,坐落在今天西門町中華路交叉路口上,眾多人對它的集體回憶可能是大火,接著是靈異故事,例如這樣的一則故事:

「我朋友搭計程車要去某卡拉ok,司機說,千萬不要去,以前大火,很多小姐被燒死在裡面。我朋友不信邪,結果,當晚她唱歌喝酒喝到有些許尿意,到了洗手間梳洗一番後,忽然旁邊站了一位女生說:『不用梳了,再怎麼樣,也不會比我好看』,我的朋友落荒而逃出來。」

你是否聽過這類都市傳說呢?傳說的出處點,究竟是一處什麼樣的地方?那些靈異故事出現的背景為何?這一切的一切,都要先從1945年10月25日說起,這天,同一個位置的街廓處,出現了一間新報社,即《台灣新生報》,報名字體由于右任親自提筆,這也是國民黨政府來台後的第一家公營報紙。當中有3/4是中文、1/4是日文,因為當時台灣剛離開日本統治時期,除中文外,日文也是依然普遍流通的語言之一。

 

Location, Location, Location!

《台灣新生報》不是從無到有忽然出現的,它辦公室所處的位置與建築,其實就是大名鼎鼎的《臺灣日日新報》──台灣日本時期銷售量與發行量最大的報紙,可以說是官方的傳聲筒之一,內容多元,社會版面與藝文版面兼有,另也有漢文版面,是今日研究台灣日本時代的學者們必定會碰觸到的史料。

于右任親筆題字的《台灣新生報》報名 (圖片來源維基)

有趣的地方正在此:當調查員正在用舊報紙找尋故事的前世今生時,竟然恰好碰觸到所有故事素材基底的誕生處,那處西門町的轉角,1908年正式落成的報社新本館:流線型的外觀以及橢圓形的轉角處理,羅馬式圓拱一圈又一圈繞了一個大彎畫過十字路口。紅磚白飾的它,也可說是反映當時台灣流行建築風格的代表作之一;就在這裡,一批又一批刷出日本統治時代每一天的各地消息與中央命令,戰後,這裡暫時依然維持一樣的使命,轉型成為中華民國政府的傳聲筒:《台灣新生報》。

當時的《台灣新生報》由台灣省政府經營,國產土地與建築,維持公家大眾用途。但1954年有位戰後就在台灣遊走,四處買房賣房經營「房地產事業」的知名富豪,周陳玉樹,相中了這片土地。周陳玉樹小時候的學校老師游彌堅,則因為在日本統治時代跑去了中國替蔣介石服務,因此成為國民黨接收大將的「半山」。周陳玉樹也因為跟游彌堅關係良好,因此能在台北市區大肆購買、販賣、改建日本人所留下來的房地產,成為一方富豪。

1954年,周陳玉樹認為《台灣新生報》所在的這個西門町中華路口,位置良好、人潮眾多,未來勢必會商機無限,因此他用盡各種方法打通官商之間的關節。他首先讓省政府營業的《台灣新生報》,答應將土地租給周陳玉樹所經營的新生公司;作為交換,周陳玉樹會替《台灣新生報》蓋一棟嶄新的大樓。而拆除原建築(即《臺灣日日新報》舊址)後,剩下的空地,周陳玉樹會再興建一棟全新、高檔的新生戲院,經營若干年後再還給《台灣新生報》。

 

充滿野心的複合式商場誕生

這些條件聽來誘人,與今天的BOT模式相當類似,但接下來還有呢:周陳玉樹繼續疏通台北市工務局的高層人員,使新生戲院大樓可以除了有1,600個座位之譜的戲院用途外,還增加餐廳、遊樂場、百貨公司,以及舞池,遠超過他原本提出的設計與用途,而且只設置一座電梯與一座樓梯──只能說「有關係就是沒關係」,也正是悲劇發生的伏筆之一。

這棟建築靠近衡陽路的部分採鋼筋混凝土興建,臨大馬路,也就是當時仍有鐵路經過的中華路,他選擇用波狀鋼架層層包起,讓聲音隔絕在外,因而裡面的人可以不受干擾,盡情自在地看最新上映的話題電影。1957年1月1號,戲院正式開幕,還主打最新科技設備:「周陳士樹等籌建中的新生戲院,將按照國際新式電影放映技術標準建造,訂購中的『神鏡』(Miracle Mirror)大銀幕,寬60呎、高33呎,適於放映任何種類的大銀幕影片。為遠東地區素質最佳的銀幕」。

開幕當天,新生戲院共放映了十部名片:金殿福星、玫瑰夢、畫家與模特兒、捉賊記等;一時人聲鼎沸,特別是戲院外還有上述的百貨公司與遊樂場,就算沒錢看電影的人,也想去新生戲院內走走、逛街。但新生戲院帶來的人潮與車潮之混亂,很快就在市政府內引起辯論,原來是警察局在戲院興建初始即相當在意當地交通問題,開幕後,果然交通大打結,警方認為新生戲院在開工前就應該想到售票口、觀眾動線,以及停車場的規劃;送上來的藍圖看似沒有問題,但實際上一樓臨接馬路處全都改為商店經營,讓人車距離更逼近,毫無顧慮到市容以及行人權益。事後諸葛看來,很明顯地,這就是主管建設的當時負責人員未加嚴肅把關,逕行放寬標準所帶來的問題。

 

一看可知的公安問題

除交通外,戲院內部也有不少問題:開幕後的第6天,《聯合報》就有記者撰文寫道:「通風不良、門口不足,動線擁擠,若遇空襲、火警,人群奪門而出,必定產生嚴重傷亡。」這篇文章今日看來彷彿是「先知」一般的存在,反過來說,新生戲院內內外外所具備的公安與交通問題,不是沒人發現,相反地,一開幕就成為眾人皆知的議題,等待改善了。

歷經市議會不斷開會督促相關單位改善新生戲院的5年後,依然有讀者投書報紙說道:「出入口太狹窄、久候入場、院內無窗戶,又無電風扇,在開映前不能驅出汙濁空氣,以致悶熱不堪。如發生意外,觀眾奪門而出,互相踐踏之狀,則為不寒而慄,又左右並無太平門,可說寸地不留,觀眾安全上可稱為死無葬生之處。」可以看出,5年來雖然問題已經很明顯了,政府也要求改善了,但最基本的消防法規與安全問題依然明顯無解。

1960年7月,今日大眾最懷念的中華商場新大樓開始興建,象徵中華路的另一新氣象展開。然而1966年的一把火,卻燒去了新生戲院的一切:「1月19日」,一把大火讓台北市、台北縣,甚至基隆市的消防車都陸續趕到,空軍的泡沫消防車也出現在中華路上,就是要把新生大樓的大火撲滅。但是這麼多的人力和器材,卻對控制火勢毫無辦法,當天值勤的消防隊長朱聖昌對媒體直言:「新生大樓防火設備不夠,建築圍滿了緊密的金屬皮,沒有窗戶空隙,救援的大水沒辦法打進火場。」

 

消防專線「119」的由來(?)

大火肆虐數小時後,新生戲院已經燒到只剩骨架子了,內部有名的萬國舞廳和渝園餐廳也徹底消失。是的,以後見之明來看,悲劇始終會降臨,只是不知道哪一天。我們今天知道了是1966年1月20號的凌晨,大火降臨了新生戲院。這一天,4樓和6樓發現26具屍體,屍體皆焦黑無法從外觀辨識出性別,而且屍體的肢體多已分散、瓦解。台北市立殯儀館出動了全部的人員與2輛運屍車,將屍體一一綁上號碼,以免錯認。屍體焦黑到無從辨識身分,只能待日後相關親屬朋友前來報案,才有可能確認。火災發生的當天,1月19日,據說這數字正是撥打消防專線「119」的命名由來。

這天的大火,可說是消防人員難以控制的災情,因為戲院被層層包住,內部消防設備又有所不足,長期以來被詬病的動線與出入口問題也依然未解。唯一能慶幸的是,當時是凌晨,看夜場電影的人不多,不然,依照新生戲院1,600個座位這樣的大排場和人數,要是碰上人潮巔峰時刻失火,後果不堪設想。消防員也紛紛向媒體表示,這是20年來最大的一場火災,也是撲救起來最艱辛的一次。大火來襲時,戲院正放映的電影是「海誓山盟」──該說這是多麼可怕的海誓山盟與火海呢?

大火之後,在歷經漫長的調查與司法審判後,有關單位的負責人都被判了刑,唯獨周陳玉樹獲判無罪,理由是大火當時有關逃生部分的問題多半是因餐廳、舞池的負責人擅自更動,周陳玉樹靠著原本的設計圖逃開了刑事責任。不只如此,底下還擁有樂聲戲院、國聲戲院的他,很快就在隔年力圖振作,要在新生戲院的原址重蓋戲院。據當時的記者報導:「戲院有如銅牆鐵壁,太平門四通八達,牆是鋼筋混擬土蓋的,隔音板一律使用防火甘蔗板,還是第一個使用自動迴轉電梯的戲院……」這間災難後浴火重生的戲院,叫做「新聲戲院」。

 

靈異傳聞不斷,人氣依然不散

也許真如同記者描述一般,在建設時鐵了心,新聲戲院從未出過重大傷亡案件,僅只以「大老鼠」事件引起輿論沸騰。1981年一名王姓年輕女子在新聲戲院觀看電影,沒想到卻被非常大隻的老鼠喀吱一聲,咬傷了手掌,右手上鮮血淋漓,留下四處老鼠咬痕。時值台北市執行「滅鼠運動」,這消息一傳出,無疑是打了當時的市府團隊一巴掌。有趣的是,負責人卻堅持說,咬傷她的不是老鼠,而可能是貓,因為新聲戲院裡面統計共有四百多隻貓──這真是今日貓奴的天堂去處!但不管是貓或是鼠,這件意外都讓台北市在重大人群場所執行起一連串的衛生稽查,以免「鼠禍再起」。

1988年5月,這400多隻貓的好運也到這天為止了:正在裝潢施工中的新聲大樓,由於施工不慎,工人以器具切割鋼條時引起的火花觸發了易燃物,接著一發不可收拾,3名工人也因公共危險罪嫌遭檢方偵辦。雖然因為戲院整修,內部沒有營業,這把大火也沒有造成任何傷亡,但也燒掉了延續新生戲院生命的新聲戲院,並讓市民再度想起20多年前那場恐怖的大火,也延續了自新生大火災難以來、流傳在百姓之間的都市傳說。傳說中,新聲戲院內不斷出現靈異事件,而且都是當時新生大樓燒死者的冤魂飄散不去之故。

特別是在女性化妝間,當女客人在廁所時,會有人來敲門,但打開門卻不見人影;原本以為是鬼故事,但即便一敲門就打開,門外依然是空蕩蕩的鏡子與廁所走道,哪來的人呢?也有人說,在戲院廁所梳妝照鏡子時,會發現鏡子旁邊站了一位年輕女性,這名女性穿著復古風格的衣服,相當特別,但當女客人轉頭要看鏡影中的真人樣貌時,才發現旁邊根本沒有人!如此可怕的經驗讓戲院內常有尖叫聲從廁所內傳出。不僅廁所,連看電影時,也常有調皮搗蛋的靈異經驗,有人看電影時不斷感受到有人在敲他肩膀,椅子也像是一直被腳微踢椅背,正當生氣要轉頭罵人之時,才想起自己坐在角落位置,周遭沒有其他人,因此不禁毛骨悚然,看電影的心情也沒了,趕快起身離去。

新生報業廣場 (圖片來源維基)

就這樣,《臺灣日日新報》、《台灣新生報》、新生戲院與新聲戲院都因為改建與大火,離開台北的地景。那麼,今日的它是哪處呢?正是西門町捷運站4號出口,雄偉閃爍的「錢櫃大樓」。熟知靈異故事的朋友一定知道,還有非常多、非常多的都市傳說多半跟此處有些關聯:

 

「我們唱歌的時候,有位服務生從大門進來,但我們並沒有人要叫服務生也沒有人按到服務鈴,於是服務生很客氣地走往室內廁所,說聲不好意思後把門關起來。我們還以為是開玩笑,大膽的那位朋友就去把門打開,發現裡面空無一人;大家嚇壞了,跑去櫃檯詢問,沒想到櫃檯調了監視器,發現唱歌那段時間根本沒有人來過我們包廂……」

「有一次我跟朋友去參加聯誼,我的朋友叫小千,她據說有陰陽眼,當然,她平常不會刻意說這件事。聯誼的時候男女相互介紹,遇到自己熟悉的歌就起身唱歌,主持人也會刻意叫大家換換位置、多認識不同的朋友。忽然,我唱完張惠妹的某首歌後,小千急急忙忙地把我拖出包廂。我問到底怎麼了,她說:『你沒注意到嗎?剛才那個坐在你旁邊的男生,全身好像被燒焦一樣地坐在你的身邊聽你唱歌』」

 

下次去唱歌時,除了公安環境值得你好好檢視,看清楚逃生路線之外,也別忘了,這裡所充滿的豐厚靈異傳說……

 

資料來源

新生戲院質詢,1955-05-09/聯合報/06版/聯合副刊 藝文天地

新生戲院安全堪虞 應建樓梯及太平門,1960-04-08/聯合報/03版/第三版

消防隊員焦頭爛額 朱聖昌勸曲突徙薪,1966-01-20/聯合報/03版/

五百餘人搶救 二級南風加油,1966-01-20/聯合報/03版/

新生戲院的新生,1967-12-01/經濟日報/06版/綜合